第93章 围读(2 / 2)
陈野肯定了张松文的分析,满意地笑了。
找好演员就是这点省心,根本不需要费尽口舌去解释什么是人物动机,只要把逻辑理顺,他们自己就能扎进去。
「逻辑对了。一维,老张,你们俩顺一遍审讯室吃饺子那段对白。」陈野吩咐道。
周一维看着剧本,语气平静地念道:「行了,别嚎了。吃吧,我刚从食堂打的饺子,大年三十的,趁热。」
张松文缩着脖子在台词和周一维之间扫了一下,他用浓重鼻音和讨好的语气开口:
「警官…这怎么好意思,我…我吃不下。我那电视被他们摔了,一千五百多块钱啊,我的钱…我的摊子也保不住了…」
他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痰,把一个市井小民挨打后的憋屈和害怕,演得活灵活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张松文这台词功底绝了。
过了一会儿,轮到了黄博。时间线推移到九十年代末,徐江出场。
黄博看着剧本上的道具,有点哭笑不得:「导演,徐江是个涉黑暴发户。剧本里写他儿子刚意外死了,他给手下训话手里拿着的竟然是…娃哈哈AD钙奶?」
黄博一脸的荒谬:「人家黑老大出场,不是抽雪茄就是喝人头马。我这手里拿着个塑料瓶子,还要发脾气骂人。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违和?」
宁昊在旁边乐了:「你这长相本来就喜庆,再叼个奶瓶,我怕观众以为咱们这是贺岁喜剧。」
陈野收敛了随意的神色,很认真地解释道:「徐江是个暴发户,但他极疼儿子。这AD钙奶,是他儿子生前最爱喝的东西。现在儿子死了,他弄了一整墙的AD钙奶摆在灵堂祭奠。不是因为他爱喝,而是在用这种方式缅怀儿子,同时压抑心里的痛。」
「徐江是个极度自我,没什么底线的莽夫。你试想一下,一个老子,满脸阴沉地喝着刚刚惨死的儿子最爱的饮料,然后红着眼眶下达残忍的江湖追杀令。病态的父爱和极致的残忍糅在一起,比穿黑西装装酷的人真实得多,也更让人毛骨悚然。」
黄博砸吧砸吧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陈野这么一剖析,他瞬间就抓住了这个角色的灵魂。一个悲痛欲绝的父亲,和一个心狠手辣的黑老大。
他找了一下感觉。突然,他用暴躁又带着因悲痛而破音的嗓门喊道:
「我花那么多钱养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讲屁话没有用!让别人也节哀!」
周一维忍不住乐了:「博哥,我脑子里就有画面了。一个穿着花衬衫的流氓头子,一边吸着奶,一边让人去砍人,这角色立住了。」
黄博自己也砸摸出了点味道:「行,这AD钙奶我认了,这徐江有点意思。」
围读继续进行,陈野带着大家一场一场地顺。
直到下午快四点的时候。
「王欧。」
陈野突然点了名。
一直坐在末端当小透明的王欧猛地坐直了身子。
「安欣去陈书婷家里调查线索的那场戏。一维,你跟她对一下台词。」陈野看着王欧。
王欧手背心全是汗,她知道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这个空降的新人。
周一维看了她一眼:「女士,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情况。」
王欧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点,她瞪着周一维大声念道:
「你们有什么事快点问,我儿子还在里面睡觉!吵醒了他我找你们领导!」
王欧念得很用力,声音很大,板起脸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结果她刚念完,对面的宁昊就没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黄博则是低下头装作看剧本。
陈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
王欧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心里一阵发虚。
「你是在跟警察吵架,还是在背课文?」
陈野的话很平淡:「陈书婷是黑道大佬的老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两个年轻警察上门,对她来说就跟收水电费的敲门一样平常。你用得着这么虚张声势吗?」
王欧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你不用去刻意装凶狠。你现在是个新人,没有阅历全是破绽。」
陈野给她掰碎了揉碎了讲:「你就有样学样。你想想你在走秀的时候,台下那些色眯眯盯着你的小老板。警察现在的提问,对陈书婷来说,就像那些苍蝇一样烦人,但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陈野指了指剧本:「你不要大声嚷嚷。你就用很不耐烦很随意的语气把台词说出来,重来。」
周一维再次开口:「女士,我们是市局的,需要你配合了解情况。」
这一次,王欧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那些拿着红包想请她去KTV喝酒的油腻男。她把背往椅子上一靠,微微垂下眼皮。
用懒洋洋的的声音吐出一句话:
「我不叫女士,我叫陈书婷。」
声音不大,但「你算老几」的轻蔑感,配上她那张五官明艳颇具攻击性的脸,竟然契合了角色。
「好点儿了。」
陈野点了点头:「记住了,大嫂不需要张牙舞爪。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除了参加围读,老陆,去请个台词老师来。王欧,你每天下午去上台词课,把你那南普口音给我掰成标准普通话。」
「知道了,导演。」王欧如蒙大赦,赶紧点头。
围读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去吃晚饭。
陈野叫住了正往包里塞剧本的张松文。
「老张,这段时间围读,除了顺台词,我交给你个任务。」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你去大红门水产批发市场。」
张松文愣了一下:「导演,是去观察生活,体验鱼贩子的情绪吗?」
「不是,情绪在剧本里都有,你自己能琢磨明白。」
陈野摆了摆手:「你去水产市场,就找个鱼摊,给老板塞点钱,帮他免费杀半个月的鱼。」
陈野看着张松文的手:「刮鱼鳞丶去内脏丶切片,你要把这套动作练成肌肉记忆。我要你站在鱼摊前,不需要过脑子就能把一条鱼收拾得乾乾净净。你要让观众觉得,你就是个杀了十年鱼的老手。刀工不够熟练,你演得再苦大仇深也是假的。」
张松文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实在的导演,不搞虚头巴脑的理论,直接切中要害。
「明白了陈导,我明天一早就去买水鞋和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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