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下葬(1 / 2)
乾清宫那场关乎「烈祖」尊号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野间激起层层涟漪后,终究在皇权的绝对意志下逐渐平息。
礼部官员们虽满腹经纶丶心中嘀咕,却也只能依照新帝圣裁,连夜赶制浩繁典仪文书,将「大明烈祖开天继道中兴定统英睿圣武神功仁德弘文章皇帝」这一长串尊号录入玉牒丶铸于神主丶颁布天下。
太庙之中,经过一番争议,最终依新帝旨意,将太宗牌位重新更改为成祖,,将「烈祖」主奉于太祖之侧,完成了这惊世骇俗的宗庙序位更迭之后。
孙承宗开始请辞。
首辅孙承宗连上三疏,以「衰病缠身,难荷重任」乞骸骨。
新帝慰留不允,孙承宗请之愈坚。
最终,天子「不得已」允准,厚加赏赐,恩礼致仕。
几乎同时,吏部尚书杨涟奉旨入阁,继任首辅。
杨涟接替孙承宗为首辅后,更是雷厉风行,确保各项典礼筹备有条不紊,无人敢再公开置喙。
当庙谥之争的喧嚣渐渐沉淀,帝国上下便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件庄严而沉重的大事。
大行皇帝朱翊钧的奉安大典。
他的陵寝,位于昌平天寿山麓,自万历十五年前后便开始勘定丶营建,历时近四十年,期间虽因先帝本人多次以「不忍劳民」丶「务求俭朴」为由下旨减缓工程丶缩减规模,但漫长的岁月和帝国鼎盛的财力物力,终究还是造就了一座规模空前丶气势恢宏的皇家陵寝……章陵。
这座陵寝背倚苍翠天寿山,面对开阔平原,风水极佳。
神道绵长,两侧石像生丶石兽丶石文武臣像林立,雕刻精美,气韵生动,远超前代诸陵。
高大的明楼丶方城丶宝城巍然耸立,砖石用料考究,工艺精湛。
地宫早已建成,深邃幽静,内部设有并排的棺床,其中一侧已预备妥当,另一侧则虚位以待,那是为当今圣母皇太后丶皇后林素微百年之后合葬所留。
这体现了「死则同穴」的皇家礼制,也意味着今日的奉安,并非地宫的永久封闭……
万历六十年九月十八,大行皇帝奉安吉期。
是日,秋高气爽,天色却带着一丝符合哀礼的淡淡阴郁。
北京城从子夜起便已净街肃道,顺天府衙门丶五城兵马司以及从京营调来的精锐,沿既定路线严密布防。
寅时初刻,紫禁城午门丶端门丶承天门次第洞开,沉重的哀乐起奏,低沉呜咽的号角与钟鼓声回荡在空旷的御街之上。
大驾卤簿导引在前,但所有仪仗旗幡皆覆素白。
由一百二十八名精选杠夫肩抬的大行皇帝梓宫,覆盖着绣有九龙十二章的明黄织金缎棺罩在无数白幡丶素扇丶雪柳的簇拥下,缓缓移出午门。
梓宫之后,是执绋的勋贵驸马,皆重孝在身。
再后,是以新帝朱常澍为首,太子朱由栋丶诸皇子丶以及内阁九卿丶文武百官组成的庞大送葬队伍,人人麻衣如雪,悲容满面。
队伍蜿蜒如一条白色的巨蟒,缓缓穿行在北京城的中轴线上。
御道两侧,早已跪满了奉命而来的官员丶耆老丶生员代表,更远处,则是被允许在警戒线外观看的无数京城百姓。
当那具象徵着六十载皇权丶承载着一个时代记忆的沉重梓宫经过时,压抑的哭声便再也无法抑制。
官员们以头抢地,呜咽出声,白发苍苍的耆老们老泪纵横,他们中许多人一生都与这位皇帝的时代同步,从嘉靖末年的困顿,到万历初年的振作,再到中后期的鼎盛与近年的整肃,往事历历在目。
「陛下啊……」
「烈祖皇帝……」
悲戚的呼唤此起彼伏。
更多的普通百姓,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庙号谥号的深意,但他们切实感受到这几十年的光景。
边疆大体安宁,少有大规模战乱流离……
税赋虽重,但吏治清明了些,胡乱摊派少了……
市面繁华,做工务农,只要勤勉总能活的不错。
听闻那遥远的南洋丶倭地,更是许多乡亲闯出了一片新天地。
这些朴素的认知,让他们对这位「老皇帝」怀有真实的感念。
街头巷尾,许多人家自发设起香案,供奉果品,妇人们倚着门框掩面抽泣,絮叨着「好时候的皇上走了」。
男人们则沉默地聚在街角,朝着队伍方向深深作揖,眼眶通红,就连懵懂的孩童,也被这满城缟素与肃穆的悲声感染,安静地躲在大人身后。
整座北京城,沉浸在一片自发而深沉的哀恸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的气味与无尽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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