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预言（2 / 2）

谘询师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陷入了回忆：「李平大概是从五年前开始在我这里进行定期谘询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状态很差，坦率地说，当时我的初步评估是，如果他不接受系统干预，长期处于那种高压和自我否定的心理环境下，发展到重度抑郁甚至产生自杀风险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当时他刚结婚不久，」周谘询师继续道，「但他带来的主要痛苦，并非源于新婚，而是非常典型的原生家庭问题，特别是与母亲的关系。他的母亲对他要求极高，控制欲强，认可吝啬，这给他造成了持续而深刻的情感创伤。」

凌尧想起孟谭口中那个直接闯入公司并且当众斥儿子为「废物」的母亲，和谘询师描述的几乎完全一致。

「用比较专业的视角来总结，」周谘询师斟酌着说，「他母亲长期施加的情感压力让他极度痛苦。但更棘手的是，李平为了应对这种无法摆脱的痛苦，启动了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他将『无法让母亲满意』带来的痛苦，扭曲性地归因于『自己本身是无用的丶失败的』。于是，他的人生动力，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拼命向母亲证明自己有用』，以此换取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认可，来缓解内心的痛苦和低价值感。这是一种恶性循环，他的自我认知被严重捆绑在母亲的评价上。」

凌尧轻轻吸了口气，感到一阵压抑，她努力压住嗓子里的难受：「周老师，在谘询过程中，李平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穆梓』的女性？」

「有，倒数第三次谘询的时候，」谘询师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事实上，那次谘询让我一度产生了一丝希望，他表现出罕见的积极性，主动地分享他和这位『穆梓』女士的交往，整整五十分钟，他几乎没有主动提及他的母亲。我把这当成了一个积极的信号。」

「那他是如何形容这位『穆梓』女士的？」凌尧追问。

谘询师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丶带着自嘲意味的笑：「所以说，我当时是『当成』积极信号。这是一个很大的误判，直到下一次谘询，我才看出端倪。」

她回忆着，语速平缓：「李平提到『穆梓』的时候，充满崇拜和向往，眼神发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那天，我猛然意识到，这种崇拜和向往的情感模式，与他内心深处对母亲那种又惧又盼丶渴望被其『看见』和『肯定』的情感模式，几乎同源。只是对象换了，情感色彩因『穆梓』给予的『鼓励』而显得更正面一些。这让我立刻警惕起来。」

周谘询师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他曾经也用『冷酷』丶『有压迫感』但又『让人信服』来形容过他的母亲。他对『穆梓』产生的情感依赖，极有可能是一种对母亲情感模式的转移和投射。只是，这个新出现的对象『恰巧』给予了他一些鼓励和信任的表象，这能迅速缓解他因无法满足母亲而产生的焦虑和自我否定，让他如获至宝，深陷其中。」

凌尧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她知道这根本不是什麽「恰巧」，而是秦舒精心设计出来的陷阱。

「那麽，依您专业的判断，」凌尧的声音有些乾涩，「如果李平一直依赖这个『穆梓』，而『穆梓』也一直给予他这种『支持』，会怎麽样？如果……『穆梓』的行为模式，是像这笔记里描述的那样，先给予长期支持建立深度依赖，然后间歇性疏远或施加压力，再给些甜头，循环往复呢？」

说到最后，凌尧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李平他……会像笔记里那样自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