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们要的安稳,早就没了(1 / 2)
湿热的风卷着土腥味,直往垂拱殿的窗棂里灌。
殿内的冰盆化了大半,也没能压住这闷燥的暑气。
赵构端着茶盏,指腹在温热的瓷面上摩挲,目光越过御案,落在那几张空荡荡的红木交椅上。
七把椅子,七个名字,一夜之间全都「病」了。
「好一个水土不服,好一个旧疾复发。」赵构轻笑一声,没甚笑意,随手将那几份请假摺子扔进废纸篓,「这是欺负朕年轻,想给朕立规矩呢。」
李显忠按刀立在一旁,额角挂着汗珠,眼神有些焦躁:「官家,军资衙门那边已经乱了。那帮老兵油子被人一挑唆,堵着门骂街,说是朝廷杀了他们的衣食父母,再不给说法,就要冲进大内来『请愿』。」
「衣食父母?」赵构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墨云翻涌,像是要压垮这临安城的城墙,「王渊这几日抄出的家产,光是存在私库里的发霉陈粮就有三千石,这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他转过身,眼神清明得可怕:「显忠,你带五十个亲卫去。」
「五十?」李显忠一惊,「那边闹事的少说也有两千号人,若是动起手来……」
「谁让你去动手的?」赵构从袖中抽出一枚令牌,扔了过去,「去,把军资库的大门砸开。不用废话,直接开仓。告诉那帮大头兵,从今往后,前线搏命的,口粮日加一斗五升,带伤的翻倍。再把那个曹成拎过去,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讲,当年王渊是怎麽花钱雇他劫自家运粮队的。」
李显忠接了令,犹豫片刻,狠狠一点头,大步流星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闷雷滚过天际,殿外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并没有什麽血流成河的兵变,只有三个局促不安的老兵被李显忠带到了殿前广场。
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号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更是不敢乱瞟,只觉得这位年轻官家身上的目光,比那日头还要毒。
「不用跪了。」赵构坐在石阶上,手里甚至都没拿架子,只是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石墩,「朕就问几句话。」
三个老兵面面相觑,哪里敢坐,腿肚子都在转筋。
「你们跟着王渊,最长的有十年了吧?」赵构声音平缓,像是在拉家常,「这十年里,你们谁受了伤,王渊可曾亲自拎着药酒去瞧过一眼?谁家里遭了灾,王渊可曾从他那金山银山里抠出一个铜板给过抚恤?」
三人讷讷无言。
其中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嗫嚅道:「大帅……大帅忙,那是天上的人物……」
「忙着把朝廷发给你们的卖命钱,换成那一箱箱穿不出去的绫罗绸缎?」赵构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怒意,只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凉薄。
他拍了拍手。
广场侧面,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鼓点。
几十名文吏走了出来,并没有拿着圣旨,而是每人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伴着鼓点,有人开始高声吟诵,那调子不像戏文,倒像是关西汉子的秦腔,苍凉悲壮。
「建炎元年五月,张二狗,婺州金华县人……」
那吟诵的声音穿透了湿热的空气,直直钻进人的耳朵里。
「……京口断桥一役,护火药车不退,身中七箭,死时口中尚以此去无回嘱同袍……家中尚有盲母一人,年七十……」
底下那个刚才还在发抖的老兵,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他亲弟弟。
死了半年了,王渊报上去的是「失踪」,连那两贯钱的烧埋费都给吞了。
他一直以为弟弟是做了逃兵,哪怕对着瞎眼老娘都不敢提这茬。
「那是俺弟……」老兵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往下淌,冲出两道浑浊的沟壑,「俺弟没跑……俺弟是个英雄……」
鼓声渐急,那一个个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段带着血肉的过往。
赵构站起身,看着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老卒,声音传遍了广场:「从今日起,朕给你们立庙。只要是为大宋死的,名字都刻在石头上,受万世香火。钱,朕给足;地,朕给够。谁要是再敢从你们嘴里夺食,王渊就是下场!」
「还有这个。」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黄铜铸的小牌子,随手抛给李显忠,「军功实封。砍一颗脑袋,除了赏钱,还给这个。集满十个,朕让你做官,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拜谁的码头。」
那铜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虽然不大,却像是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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