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丶江小女的笔录(1 / 2)
林光和孙强的照片被摆在江小女面前,江小女指了指林光,然后低头拉扯自己的裤子。孙知晓瞪大了眼睛,她的翻译近乎咬牙切齿:「她说,『林光,强奸我』。」
江小女来自一个普通的村子,她从小就不会说话,村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她的用处就是洗衣做饭。
不会说话不要紧,会「听话」就行了。
在村子里,十八岁没读书的女孩就能相亲了,相貌普通的哑女除了会干活,没有任何相亲优势,可村子里人人都会干活。
在邻居眼里,江小女是「残疾」,和她相看的男人也有着各种各样的「残疾」。江小女的父母不愿意将她嫁给这些男人,但身体健康的男人又看不上她。
孙强是最后一个来相亲的,他家父母早亡,老房子塌了没建,在外打零工,过年蹭各路亲戚家的车回来。
村子里没有人愿意嫁给这个游手好闲的男人,江小女的父母也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可他只从路边摘了一盆夹杂狗尾巴草的野花,就得到了一个老婆。
那是第一次有人送江小女花。很多年以后,每次孙强的耳光打得她耳朵嗡鸣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天孙强送给她花,在她耳边说:「我听说和姑娘谈恋爱要送一束花,我也送给你。「
那天她的耳朵里也全是嗡鸣。
她安静得像个只在干活的时候动起来的田螺姑娘,忙于生计的父母还需要养育另外三个孩子,她是透明的,从没有人这麽关注她。
她跟着孙强偷偷跑了。
孙强带她去大城市,给她买了一条裙子,孙强说等她们赚够摆酒的钱,就穿这条裙子回去结婚。村里人不在意结婚证,摆酒才算得上真正的结婚。
江小女不会说话,但年轻,手脚勤快。孙强介绍她去餐厅工作,她和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一起洗碗。阿姨看她干活卖力,介绍一些手工活给她做。
餐厅每个月休息四天,江小女拿着那些手工活回去。有时是给玩具轧带封口,有时是给钥匙链穿绳。大部分单价都是3-5厘,江小女不懂这个价格,阿姨拿出一张五块钱的人民币,告诉她:「做一千个就能换这麽多钱。」
江小女很开心,一千个就有五块钱,能给孙强买一包烟。孙强喜欢抽菸,她想要孙强高兴,她别的不会,就会干活。
家里的开销全靠江小女撑着。孙强爱骂人,爱喝酒,吃饭挑剔,打零工最多干三天就觉得累要休息了,但江小女任劳任怨地跟着他。有一年情人节,孙强在厂里捡到别人丢掉的玫瑰花,他带回去给江小女,他说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一辈子。
江小女很开心,她自己省吃俭用地攒着回家结婚的钱,但孙强要买什麽买什麽,工资全打在孙强卡上。她只在看见别人结婚的时候甜蜜蜜地比划,但孙强看不懂她在比划什麽,他其实也不在意。
直到孙知晓出生,他们也没攒够回家结婚的钱。孙强说养孩子开销大,他又把江小女介绍进流水线工作,工资还打在他卡上。江小女知道孙强打牌,抽菸,洗脚,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但她全都装作没看见。当初那捧花里的狗尾巴草掉毛,飞进她眼里,一直挡在她眼前。
生下孙知晓后江小女再没怀过孕,孙强想要儿子,江小女愿意给他生,但一直没怀上。两人都没去医院检查,但没有儿子成为孙强挂在嘴边的话,他在声声叹气中变得愈发暴躁,江小女觉得是自己的错,头也不敢抬。
在江小女的忍让和自我编织的幻觉中,他们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江小女生病,孙强变得更不开心了。孙知晓不好管,一直上的寄宿学校,自从看见过孙强带陌生女人回家上床后,她就不喊他爸了。
他知道女儿是靠不住了,或许又要失去这麽多年又赚钱又伺候他的江小女。
没人知道他怎麽想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起来的。总之在孙强和一群同样没工作的男人喝完两顿酒后,他收了林光一百块钱,又收了几个五十块钱的定金,他把自己生病的老婆卖掉了。
他已经很久没给过江小女好脸色,以至于那天他好声好气地坐在床边,和江小女说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打扮漂亮点,多做两个菜的时候,江小女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熬过那些耳光,要过好日子了。
她一大清早就出门买菜买酒,甚至拿出了二十年前预备结婚穿的那条裙子,虽然它过时了,但这是她唯一一条裙子。只是这麽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十八岁的少女,这件衣服也套不下她这麽多年阅历。
她只好穿了最鲜艳的一件厂服,她已经不记得这是哪个厂了,她在太多地方打过工,有太多厂服,只有这件厂服是明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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