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丶见证人(2 / 2)
江小女是和她的工友刘楠一起来的,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子,上臂纹着一个彩色纹身,脸上妆容厚重,带着漆黑的美瞳。
拿到知情同意书的时候她斜靠在椅子上,笑得花枝乱颤:「还好我初中读完才出来打的工,不然我和你一样不认字,都不能来替你签名。」
柳迟迟适时纠正她:「不是替她签,你是见证人。」
「知道了嘛。」刘楠扭头拍拍江小女的肩膀,「我还以为你给人骗了咯,还说有免费的药吃,没想到真是中心医院。」
她们看起来很熟悉,柳迟迟下意识询问:「你们是亲属吗?」
「我昨天才进那个厂,才认得她,」刘楠挥了挥手,她很自来熟,「那个厂饭太难吃了,路还偏,过来要倒三趟公交车,我准备换个厂咯,之后还要来签字嘛?」
「如果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
闻言,刘楠拍了拍江小女的手,口型夸张,声音又大又缓慢,像在诊室制造了一圈回音:「那你有事情给我发消息哈,我最近不跑远咯。」
刘楠有一种重任在身的赶紧,昨天晚上江小女突然跪在她面前,拿出一张纸,吓得她直往床上爬,以为她要问自己借钱。看清楚纸上的字之后,刘楠以为她被骗了,看她可怜,今天请了假跟她出来一趟,没想到是真的。
江小女感激地给她打手语,她看都不看一眼,不耐烦地挥手:「别划拉了,我看不懂。」
见证人需要一个和试验毫无关系的人,试验结果无论是受益或者受损都与见证人无关,甚至不能是受试者的亲属。
刘楠的名字很不好念,对于「LN」不分的柳迟迟来说,她甚至要提前在嘴里演练一遍,发音也依然不标准,李医生也是。
「刘小姐,你确认清晰地了解自己所签署的协议内容吗?」
「了解了解,你们什麽时候会给她药?」
「检查通过的话,会有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
沈淑仪送走刘楠,柳迟迟带着江小女去做检查。她很温顺,温顺得像一片塞满了医用棉花的绷带,能够将带血的伤口掩盖住。
柳迟迟在她手臂上看到了淤青,那种因为人为暴力才会导致的伤痕,太清晰了——条纹鞋底的印记。
江小女温顺的动作里透露出一丝窘迫,她努力张开手,想盖住自己的伤口。
按照隐私原则,柳迟迟不能询问与试验无关的受试者私事,她只能尽量让眼睛避开。
江小女顺利入组,在入院治疗并观察两周后,她放心不下家里的女儿,问能不能出院。李医生分析她的病历后同意她出院,但需要每七天回访一次。
柳迟迟给江小女准备好日记卡和服药医嘱,她挑选列印了最大的字号,并且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对药盒。
书写日记卡对江小女来说并不容易,所以她们约定由江小女发送线上简讯以及视频,描述自己的当日情况。并且约定几个特殊符号替代日记卡的日常书写,比如身体状况一切良好的话就画个笑脸。
柳迟迟接手项目后,半个月入组了三个病人,肿瘤药物上报不良事件的频次高得令人焦头烂额,每天又要检查江小女的日记卡。有时邮件的声音在深夜响起,她也会立刻坐到电脑面前,那扇没有锁的门偶尔会被柳春红推开。
有时劝她早点休息,有时问她饿不饿,有时什麽也不说。
虽然忙碌,但她觉得这种生活确实是她想要的,如果忽视掉房门为什麽没有锁的话,她会感到幸福。
所以在柳春红说出——「这样工作也太辛苦了,妈妈给你找个家好伐?找个男人照顾你。」
她没有拒绝,母亲已经很久没提那一家的事情了,她不想打破二人之间来之不易的平静,也想给自己片刻的喘息。
她知道幸福是需要靠装傻维持的。
虚幻而脆弱的平和并没有维持多久,回访进行到第三周期的时候,江小女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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