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丶职业试药人(2 / 2)
「是,但也不一样。他不为钱。」
李勇是为了给儿子看病,从另一个省转来的,他的文化水平不高,连病历都看不懂。家里生活拮据,李勇已经做好了长期治疗的准备,低声下气地到处借钱。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高薪工作,仓皇中,被自称中介的骗子骗了八百块钱。医院里没钱的人太多,他的经历只激起半分水花。主治医师告诉他准备一些家庭材料,看能不能拉到一些救助,用比较昂贵的进口药试试,李勇激动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医生面前说谢谢。
但还没开始筹钱,他的儿子就因为败血症并发感染性休克,没救过来。抢救过程中,闻讯来帮忙的亲戚说了一句:「这娃娃太懂事了,舍不得你辛苦,早早就走了。」
话音刚落,一向老实巴交的李勇突然冲上去打了亲戚,双眼通红,他大声喊着:「你才懂事!你早早都懂事,你全家都懂事,我娃娃肯定救得过来。」
那是他入院情绪最激动的一次。
就在儿子去世半年后,一种新的抗感染药物联合治疗方案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在急性并发症出现前能够很好地控制病情,扩大患者生存机率。依旧执着地关注败血症的李勇刷到了招募信息,他进入一期临床试验。
两年前,临床试验进入三期,新的治疗方案开始投入患者群体使用。病友群里好消息渐渐响起,李勇的心却越来越凉。
他反覆而固执地挂号,询问医生如果儿子用上这个药是不是就没事了。医生多次解释,这个治疗方案主要用在并发症出现以前的阶段。
目不识丁的李勇已经能看懂晦涩的专业术语,有一个孩子的前期症状和他的儿子一模一样。他陪着对方父母从外地入院,进入试验,全程关注着孩子的病情变化。
孩子病愈出院那天,他站在门口,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
他固执地认为,如果儿子能用上这种药,就能好好活到现在。他一头扎进临床试验里,成为一名职业试药人。
他早睡早起,锻炼身体,永远让自己保持在一个健康的状态,以便通过临床试验受试者筛选。连招募的人都说他太积极了,要钱不要命。
「其实他连钱也不要。」沈淑仪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很熟悉这家医院的各个科室,又加了好多病友群,不仅免费帮人带路挂号,遇见有困难的,预付金都是他交的,也从来不让人还。试药是他的心灵寄托,任何招募消息发出,他都会报名。记得《赫尔辛基宣言》吗?」
「还没背完。」
「背?你还在念书吗?牢记中心主旨就够了。当然这不是重点,一定要牢记《宣言》里对受试者保护的强调。」
「那我还是背吧。」事实上柳迟迟还想着誊抄一遍,她依旧保持着学生时代做笔记的传统。
「总之,你要比受试者本身更在意他们的健康才行。」
柳迟迟记得李勇的脸,黝黑的肤色盖不住他皮下的红色,那是焦虑带来的气血上涌,还有过度的心跳加速,她甚至能够看到他呼吸之间的脖颈变化。
柳迟迟曾在母亲脸上见过那种神情,在听闻父亲新娶的老婆是离异有子的女人之后,母亲涨红了脸,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很久之后,在她的人生被共同绑定在对方身上之后,她才读懂那种情绪,是失去理智的偏执。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心灵寄托,而是心理或者精神科医生。」
「然后呢?」沈淑仪好笑地看着她。
柳迟迟不知道这有什麽好笑的,皱了皱眉:「他的心理状况有问题。丧子之痛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如果不能放下……」「放下之后呢?」
沈淑仪突然打断她的侃侃而谈,像看一个幼稚的孩子一样看她,「李勇父母偏爱小儿子,他十五岁开始外出讨生活,父母除了要钱之外不管不问。四十几岁供养弟弟一家儿女双全,运气好遇见了他老婆不嫌弃他身无分文,还心疼他冬天连衣服都舍不得买,带着人回老家吵了一架,被父母赶出家门,才成了自己的家。好不容易老来得子,妻子难产去世,儿子又病故。他本身就是个单纯固执的人,没有自我意识,前半生为父母后半生为孩子,放下之后,他还剩什麽?」
还剩什麽?
柳迟迟曾经数次燃起逃脱母亲掌控的念头,这一刻她突然愣住。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不做母亲要求的事,她还能做什麽?
「不是所有病都需要治疗的。你要了解一个人,并站在他的立场上,才有资格为他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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