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丶随访(2 / 2)
柳迟迟仔细阅读病历,秦钰霖,71岁,心力衰竭,既往病史: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备注里是:退休大学教授,依从性好。
这个「依从性好」给柳迟迟心里一点安慰,这意味着对方严格遵守医嘱进行治疗,包括按时丶按量服药,定期进行医疗检查。
她对着电话打过去:「您好,请问是秦钰霖教授吗?」
「是的,你是?」
「我是中心医院负责临床试验研究的。」
「这个号码不是沈医生吗?」
柳迟迟能够感受到对方浓浓的警惕心,这说明铺天盖地的反诈宣传十分有效,是好事。
沈淑仪主动接过电话解释:「是我,秦教授,这是我们新来的同事,熟悉一下工作。」
果然,电话再接过来的时候,柳迟迟感受到了对方的温和。
事实上,秦教授比柳迟迟本人更熟悉这份工作,他不仅能耐心地听她略显磕巴的问题,还主动和她确认要带的物品。
翌日,秦教授是和他夫人一起来的。老太太满头银发,穿着质地柔软的长裙,系缎面腰带,扶着穿衬衫的秦教授。
两个人来得很早,又安静,日记卡工整,涂改处会签署姓名和日期。
他们离开的时候,柳迟迟扒在门上目送,直到他们进入电梯,她才恋恋不舍地转头看向沈淑仪:「我们还会见面吗?」
沈淑仪刚好挂了快递公司的电话,勾起嘴角,声音愉悦:「很顺利吧?」
「是的,我愿称之为喘息时刻。」如果所有人都像秦教授一样就好了。
沈淑仪正在收集资料,整合给研究者签字。「这是两年开始的一个药物试验,针对慢性病的,在试验终止前,需要根据时间节点长期随访。」
「长期随访?」
「用来进行生存分析。一般肿瘤药物都会有生存期随访,这款药物是方案里特定要求的。」沈淑仪对工作很严格,「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方案,做好工作准备。」
「会有死亡的受试者吗?」
「有,受试者里本身就会有病入膏肓,甚至无药可医的患者,也有的人还没用上药,就出现急性并发症去世了。」
在真正面临死亡可能的时候,人总是会不自觉避谶。敏感一些的话光是听到某些字词都会激动起来,她此刻就忍不住急切地反驳:「秦教授现在控制得很好。」
但沈淑仪并不在意她的急切,声音冷静得近乎绝情:「但他是年纪最大的受试者。」
柳迟迟很少听到她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以为自己顶嘴惹她生气了,就像反驳母亲的时候会让母亲不开心一样。
她下意识垂着头准备迎接劈头盖脸的指责,刚刚上头的激动退却,变成紫红色的尴尬堆积在双颊,逐渐蔓延至耳后。
头顶半晌都安静着,但沈淑仪就站在她眼前。
沉默使柳迟迟的尴尬愈发浓重,人在过于尴尬的时候反而燃起一丝勇气,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沈淑仪的脸色。
只看见后者单手撑在桌子上,看向她的双眼里满是不解,对视那刻沈淑仪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干什麽?」
「我以为你……生气了。」柳迟迟声音逐渐弱下去。
「我为什麽要生气?」
「我好像说错话了。」
「我又不是老师,还要和你判断对错,更何况,我又没和你生气。」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沈淑仪无奈地向后仰身:「柳迟迟,只要你不是故意干蠢事,社会上没有人会浪费时间给你批改对错的。这只是普通的讨论,没有对错之分。你也不用在意我的脸色,我们只是同事,完成工作是唯一要在意的事情。」
柳迟迟身上的尴尬消去,她尚且分辨不出来沈淑仪前半段话里是寄语还是警告,但能够感受到沈淑仪所表达出来的最重要的意思——她们之间,工作最重要。
她突然明白为什麽沈淑仪会在机构中那麽出名,不止因为她奇怪的发型。她会在意受试者住的远仔细随访,优秀的社交能力也让她在受试者遮遮掩掩的话语里游刃有馀。
对机构而言,这些事情并不代表她道德高尚,社交能力强。而是意味着她所负责的项目,研究者和申办方将能够拥有「访视不超窗,药效不隐瞒」的临床试验结果。
在这个所有临床协调员都可能被叫一句「你们CRC」的行业背景下,她能够被大多数人叫做「沈淑仪」,不是因为她会做人,而是因为她工作能力强。
柳迟迟很羡慕,如果她能够成为沈淑仪就好了,妈妈一定会开心的。
睡觉前柳迟迟突然想起来,有问必答的沈淑仪还有个问题没回答她,她有些着急地抬起上半身,最后却只是翻了个身。
算了。她想着,下一次见面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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