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丶她的对照组(2 / 2)
「留任了吗?」
声音很冷,不像疑问句。柳迟迟心中警铃大响,在思考如何应对的空隙中,她尝试先缓和母亲的情绪:「还没出结果呢。」
「撒谎!今天是你们实习最后一天,如果不是我给你们辅导员打电话,你还要瞒我多久?你还学会撒谎了你?!你明明很聪明的啊,背诗比她儿子背得多,大学也考得比他好,他都进编制了,你难道要出去打工吗?」
「她儿子」,那个离婚后父亲新家庭的继子,一个比她还大两岁的男孩子,一个永远站在她面前作为参考线的人。柳迟迟和他素未谋面,但他出现在自己的每一个人生节点,像主观题的参考答案,她必须等于,或者超越他,才能在母亲那里得分。
「你知道我赚钱多幸苦吗?我在超市打工,每天精打细算,我连衣服都舍不得买,就为了供你读书,让你出人头地……」
这些说了无数遍的话再次重演,柳迟迟看着母亲身上的红色POLO衫,锁骨位置绣着「美好生活」,试探性地小声开口:「妈妈,我可以出去工作……」
母亲的训话被突然打断,她张着嘴,短暂地卡顿了一会,突然猛地一拍桌子,「你真想要出去打工?!」
多年的相处让柳迟迟明锐地感觉到,她惹怒母亲了。
她快速眨眼,想要判断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会努力进办公楼工作,当个白领,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那是多少年前的话了,现在白领不也是打工的,你知道她儿子考了个什麽?那是带编制的,能干一辈子不下岗!」母亲扯着衣服,「美好生活」四个字几乎要凑到柳迟迟脸上,「医院留不下来你就去打工,那公司不要你了,你要和我一样进超市卖菜吗?」
柳春红猛地一挥手,巴掌落到柳迟迟脸上之前,筷子筒先掉在地上,木制的筒身和筷子瞬间散开。
童年的阴影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她立刻趴在地上开始一根一根捡回来,她记得很清楚,八双十六根,一根也不能少,少了不能睡觉。
她从冰箱下摸索出最后一根筷子,洗乾净放回筒里,摆在桌子上。拿出手机,调到微信界面,讨好地朝母亲笑:「我没骗你妈妈,你看我们的工作群,结束实习的同学都不在了,但我还在呢。你知道的呀,我在的窗口特殊,实习期也比较长。」
她此刻无比感谢那位药师,医院工作涉及多方隐私,离职即清退,但因为柳迟迟报告老师工作还没有完善,她还在群里。
柳迟迟调出多个群消息,看着实习群里发表的实习结束感言,工作群里不断刷新的沟通信息,柳春红脸上愤怒的红色褪去。她像变脸一样露出专属于母亲的慈爱怜惜笑容,伸手温柔地抚摸女儿的脸:「迟迟,你知道的呀,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妈妈这辈子已经完了,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
神经质一般的生活。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在柳迟迟脑海。
桌子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房间里是独属于六月的闷热,柳迟迟却感觉自己周身都凉下来,被汗水打湿的衣服紧贴着胸口,寒意透过皮肉撞进心里。
有时候柳迟迟会恍惚地觉得,母亲像在排演一场话剧,大起大落的情绪是她的表演方式,而自己是剧场的重要道具,需要最大化地烘托演员的情感。
而道具本身是不需要个人情感的。
反抗的道具会被当作坏掉的道具修理,就像她在小学时忤逆母亲,所以在夜晚被罚站门外一样。九岁那年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是她的心理阴影,也是母亲的「修理痕迹」,将柳迟迟脱离掌控的步伐拨回母亲安排好的轨道。
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柳春红再次强调:「你要听话呀囡囡,妈妈只有你了,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柳迟迟蹭了蹭母亲的掌心,像一只温顺的宠物:「我会听话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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