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白发(1 / 2)
多年之后,南京。
白衫善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九十三岁了。从恢复记忆那一年算起,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从1944年算起,已经过去了一百一十四年。从出生那年算起,他已经活了整整八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节微微变形,但依然稳定——三十年前就已经这样了,稳定得不像九十多岁的人。
「白教授,吃药了。」护工小周端着药杯走进来。
白衫善接过药杯,一仰头咽下去。降压的,心脏的,营养神经的——每天一大把,已经吃了二十年。
窗外,急诊科的方向隐约可见。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那里了。十年前最后一次走进急诊科时,那里的医生护士们站成一排,向他鞠躬。他说,我还会回来的。但大家都明白,那是告别。
「小周,」他问,「今天有人来看我吗?」
小周笑了:「当然有。您过生日,怎麽可能没人来。」
生日?白衫善愣了一下。他都忘了。每年都有人记得,每年都有人来,他已经习惯了被记得。
下午两点,第一批客人到了。
苏念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群年轻的面孔。她已经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她是橘大一附院的副院长,急诊科名誉主任,白衫善的关门弟子。
「老师,生日快乐!」苏念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白衫善笑了。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年。从第一天叫他老师开始,就保持着这个习惯。
「这些都是今年的实习生。」苏念指着身后那群年轻人,「我带他们来拜寿。」
年轻人轮流上前,鞠躬,自我介绍,送上祝福。白衫善一一看着他们,眼神温和而遥远。这些年轻的面孔,让他想起很多人——当年的苏念,当年的小林,当年的自己,当年的冰可露。
一代又一代。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送走实习生们,第二批客人到了。
胡适雨被儿子推着轮椅进来。他也九十岁了,比白衫善小两岁,但身体差得多,十年前中风后就一直坐轮椅。但他的精神还好,眼睛还是那麽亮。
「老白,生日快乐!」胡适雨挥挥手,「看看我给你带什麽了?」
他儿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放在白衫善面前。那是他们俩的合影——三十年前,在冰可露故居门口,两人并肩站着,意气风发。
「还记得吗?」胡适雨问。
「记得。」白衫善笑了,「那时候你还没中风,我还做手术。」
两个老人相视而笑。笑里有岁月的沧桑,也有友谊的温度。
第三批客人是医院领导。现任院长丶党官员丶老专家代表——每年都来,每年都说同样的话:「白教授是医院的瑰宝,是我们的精神支柱。」
白衫善点头致谢,但心里知道,他们是来看一个活着的传奇,不是来看一个老人。他习惯了被这样看待。
傍晚时分,客人散去。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衫善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又是一天过去了。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千多天。
「白教授,」小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刚到的快递。寄件人是……」
她看了看,愣住了。
「是谁?」白衫善问。
「夜晓。夜三贵的孙子。」
白衫善的手微微颤抖。夜晓。那个他曾经见过的年轻人,那个从计算机转学医的学生。算起来,他现在也该五十多岁了。
「打开。」他说。
小周小心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木盒子,盒盖上刻着一行字——「赠白衫善教授,敬启」。
打开盒子,白衫善愣住了。
里面是一个模型。
一个精致的丶逼真的丶手工制作的模型——青龙峪战地医院。
帐篷丶手术台丶药柜丶病床丶灶台丶小溪丶石头丶那棵腊梅树……每一个细节都那麽逼真,仿佛把1944年的那个地方,整个搬到了眼前。
模型旁边,放着一封信。
白衫善打开信,是夜晓的字迹——
「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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