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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真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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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教授血管吻合做得真漂亮。」一个年轻医生忍不住赞叹,「针距均匀,松紧适度,简直是艺术品。」

白衫善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份「漂亮」不是天生的,是在战地医院无数台手术中练出来的。是在缺乏设备丶缺乏药品丶甚至缺乏麻醉的条件下,硬生生磨练出来的技术。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成功完成。病人生命体徵平稳,被送往重症监护室。

当白衫善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疲惫地脱下手术服,走进医生休息室。

胡适雨已经在里面了,看到他进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手术怎麽样?」

「成功。」白衫善简短地回答,接过咖啡一饮而尽。

「你脸色很差。」胡适雨看着他,「这一个多月,你瘦了至少十斤。老白,再这样下去,你会垮掉的。」

「我没事。」白衫善说,但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今天下班后,我们谈谈。」胡适雨认真地说,「不是随便聊聊,是认真谈谈。你这样下去不行。」

白衫善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确实需要找人谈谈了。这些记忆,这些疑惑,这些混乱的情感,再一个人憋下去,他真的会崩溃。

下午,白衫善去了一趟校史馆。他想再看看冰可露的照片——不是档案馆里那些工作照,而是校史馆展示的她的生活照。

在校史馆二楼「名师风采」展区,他找到了冰可露的展板。照片上的她已经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书本和论文。

照片下的文字介绍:「冰可露教授(1915-2008),我国着名外科学家丶医学教育家。抗战期间担任战地医生,救治大量伤员。战后留学苏联,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后长期任教于我校,培养大批医学人才。终身未婚,将毕生精力奉献给医学事业。」

白衫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想起她学做手术时的紧张,想起她在小溪边的笑容,想起她握住他的手说「我等你」。

而现在,她已经成为历史照片上的人物,一段文字介绍,一个已经逝去的传奇。

但他「记得」她的一切。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头发的香味,记得她手术时专注的表情,记得她哭泣时颤抖的肩膀。

这些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为什麽他会有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记忆?

如果是假的,为什麽那些细节如此精确?为什麽笔迹完全吻合?为什麽手术技巧如出一辙?

「白教授也对冰教授感兴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衫善转身,是校史馆的老馆长,一位退休的历史系教授。

「嗯,最近在研究战地医学史,所以……」白衫善含糊地解释。

老馆长走到展板前,感慨地说:「冰教授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年轻时听过她的课,虽然那时候她已经退休返聘,但讲课依然精彩。她常说,医生手里握着的是人命,所以必须严谨,必须负责。」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他「记得」冰可露说过——不,是他教给她的。在战地医院,他曾经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还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老馆长继续说,「她说,医学的传承就像火炬传递,一个人燃尽了,要把火种交给下一个人。而她手中的火炬,是从一位伟大的医生那里接过来的。」

白衫善感到喉咙发紧:「她……说过是从谁那里接过来的吗?」

老馆长想了想,摇头:「没有具体说名字。但她经常提到『白医生』,说那位医生教会她很多东西。我们都以为是她战地医院时期的同事或者上级。」

白衫善沉默了。

离开校史馆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回到公寓,胡适雨已经在客厅等他。

「说吧,」胡适雨开门见山,「到底是怎麽回事?这一个多月,你像变了个人。」

白衫善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胡子,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两段记忆,一段是这一生的,从1978年到现在;另一段是上一世的,从1937年到1944年,你信吗?」

胡适雨没有立即回答。他认真地看着白衫善,看了足足一分钟。

「说实话,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不信。」胡适雨说,「但作为你的朋友,我相信你不是在胡说八道。所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麽?」

白衫善开始讲述。从一个月前在办公室醒来开始,到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到研究冰可露日记的发现,到笔迹的吻合,到手术技巧的熟悉,到一切细节的对应。

他讲了整整两个小时。胡适雨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当白衫善讲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隐约照进来。

「所以,」胡适雨终于开口,「你认为你其实是穿越了?从2023年穿越到1937年,在那边生活了七年,牺牲后,又回到了2023年,但失去了那段记忆?直到一个月前,记忆才突然苏醒?」

「我不知道。」白衫善诚实地说,「这听起来太荒唐了。但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胡适雨站起身,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白衫善眯起了眼睛。

「老白,」胡适雨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麽。但我知道一点:无论那些记忆是真是假,你现在是2023年的白衫善,南京医科大学的教授,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你不能让那些……『记忆』,毁了你现在的生活。」

「我没有想毁掉现在的生活。」白衫善说,「我只是……需要弄清楚真相。」

「那就去弄清楚。」胡适雨说,「用科学的方法,而不是沉浸在那些『记忆』里。你不是在研究冰可露的日记吗?那就继续研究,把所有疑点都查清楚。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总会找到更多的证据。如果是假的,也能找到漏洞。」

白衫善看着朋友,忽然感到一丝温暖。至少,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说这些荒唐的话,而不是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谢谢。」他轻声说。

「别谢我,」胡适雨摆摆手,「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能和我分摊房租的好室友。还有,明天你还有三台手术,今晚早点睡,别再熬夜看那些资料了。」

那天晚上,白衫善很早就躺下了。但他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两段记忆在交织丶碰撞。

2023年的记忆告诉他:你是白衫善,45岁,外科教授,生活平静而充实。

1937-1944年的记忆告诉他:你是白医生,战地医生,你爱过一个叫冰可露的女人,你为她付出了生命。

哪一个是真实的?

或者,两者都是?

他想起冰可露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我相信,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会再见。」

如果那是真的,那麽现在,他回来了。

但他回来得太晚,她早已不在。

这份迟来的「重逢」,到底有什麽意义?

白衫善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小溪,看到了月光下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听到了那个问题:

「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会结婚吗?」

而这一次,在2023年的这个夜晚,在寂静的卧室里,他轻声回答:

「会。」

泪水无声地滑落。

无论那是梦境还是真实,那份爱,那份等待,那份跨越时空的承诺,都是真的。

而他,终于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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