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重逢(1 / 2)
1944年春天,滇西战地医院的木棉花开了。
血红色的花朵开满山坡,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边缘,倔强地绽放着生命的颜色。白衫善站在医疗队营地门口,看着那些花,想起了一年多前离开冰家的那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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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成了医疗三队的核心医生。陈队长半年前调走了,现在他是代理队长。在他的带领下,医疗队的死亡率从最初的28%降到了15%,感染率降到了35%。他们甚至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药圃」,种了一些有抗菌作用的草药;改进了消毒方法,用煮沸的蒸气代替化学消毒剂;还培训了一批当地的年轻人做救护员。
但战争依然残酷。每天都有伤员送来,每天都有生命逝去。白衫善的脸上多了风霜,眼神更加沉稳,也更加疲惫。只有那把柳叶刀,依然贴身带着,每天晚上,他都会拿出来看看,刀刃上的锈迹仿佛在诉说时间的流逝。
这天下午,白衫善刚做完一台截肢手术——一个十八岁的小战士,左腿被地雷炸烂,保不住了。手术很成功,但心情很沉重。他走出手术帐篷,在营地边的溪流旁洗手。
溪水很凉,能洗去手上的血迹,但洗不去心头的压抑。他直起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胡子长了,头发乱了,眼睛里有血丝,像个真正的战地医生了。
「白医生!」一个年轻救护员跑过来,「队长,新来了一批护士,说是从昆明护校毕业的,补充到我们队!」
白衫善点点头。前线一直缺医护人员,每隔几个月就会补充一批新人。他擦乾手:「安排在哪儿了?」
「在3号帐篷,正在分配床位。」
「我去看看。」
他走向3号帐篷。那是个大帐篷,平时用来做培训教室,新人来了都先在那里安置。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站了七八个年轻女孩,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发盘在帽子里,脸上带着初来前线的紧张和好奇。
「大家好,我是白衫善,医疗三队的代理队长。」他简单介绍,「这里条件艰苦,但很重要。希望你们尽快适应。」
女孩们怯生生地看着他,点头。
白衫善的目光扫过她们,准备说些注意事项。但就在目光落到最后一个女孩时,他停住了。
那个女孩站在帐篷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她没有看白衫善,而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行李包——一个旧帆布包,边角磨破了。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护士服,但帽子戴得比别人端正,腰板挺得比别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不是其他女孩那种盘起来的辫子,而是齐耳的短发,乾净利落。在这个年代,女孩子剪短发的不多,尤其是在相对保守的滇西。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白衫善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呼吸瞬间停止。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比一年前成熟了,瘦了,皮肤晒黑了些,但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他永远认得。
冰可露。
她剪短了头发,穿着护士服,站在战地医院的帐篷里,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释然。
一年。整整一年。
他离开时,她还是个富家千金,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眼睛里满是对世界的好奇和对他的依恋。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短发,护士服,眼神坚毅,像个真正的战士。
「白医生。」她先开口,声音平静,「我是冰可露,昆明护校第三期毕业生。奉命前来报到。」
她说得很正式,像普通的上下级。但白衫善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那微微颤抖的尾音,那握紧的拳头。
帐篷里其他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人小声议论:「白医生认识她?」
「不知道……」
白衫善强迫自己镇定。他点点头:「欢迎。护士长会给你们分配工作。现在先收拾东西,一小时后集合培训。」
说完,他转身走出帐篷。脚步很稳,但心跳如鼓。
他没有走远,就在帐篷外等着。五分钟后,冰可露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白医生。」她走到他面前,「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白衫善点点头,带她走到营地边缘的木棉树下。这里相对安静,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帐篷。
「你怎麽……」他先开口,但不知该问什麽。
怎麽来了?怎麽剪了头发?怎麽找到这里的?
冰可露看着他,眼神复杂:「您走了之后,我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学医,看书,帮李大夫看诊。然后我爹托关系,把我送进了昆明护校。」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护校半年,前线实习三个月。我申请来滇西,因为听说这里的医疗队死亡率最低,救治水平最高。」她顿了顿,「但我没想到……是您在这里。」
白衫善看着她。木棉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真的变了——不是外表,是那种从内到外的气质。曾经的任性娇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韧。
「前线很苦。」他说,「也很危险。」
「我知道。」冰可露说,「我见过伤员,见过死亡。在昆明医院实习时,有个伤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护士,我想回家。』那天我哭了一夜,但第二天还是去了病房。」
她抬起头,看着白衫善:「您说过,医者之路很长,但值得走。我记住了。」
白衫善的心像被什麽揪紧了。他想起了自己留下的那封信,想起了那句「珍重」。他以为她会伤心,会怨恨,会在家里继续做大小姐。
但他没想到,她会走上这条路,而且走得这麽坚决。
「你父亲……同意吗?」
「一开始不同意。」冰可露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但我说,如果您能上前线救人,我为什麽不能?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只是要求我每个月必须写信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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