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豹」的审判(2 / 2)
他出生的土地。
五岁离开,三十五岁回来。
他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所有关于「家乡」的印象,都来自父母的讲述,来自境外组织的灌输,来自那些被篡改过的视频和照片。
他们告诉他,这里是地狱。
他们告诉他,这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告诉他,他有责任去「解放」这片土地。
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什麽?
整洁的街道,繁华的市场,孩子们在学校里读书,老人们在公园里下棋。人们用维吾尔语聊天,用汉语做生意,用各种语言说着「你好」和「再见」。
没有地狱。
没有水深火热。
只有生活。
普通的丶平凡的丶真实的生活。
(6)
墓地在喀什郊外的一个山坡上。
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麦合木提戴着手铐,在两个武警的押送下,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艾尔肯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是他主动要求来的。周敏问他为什麽,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出于某种责任感,也许是出于某种好奇心。
他想看看,「雪豹」站在母亲坟前的时候,会是什麽表情。
墓地很安静。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普通人,农民丶工人丶教师丶医生。墓碑也很普通,没有什麽花哨的装饰,只是简单地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麦合木提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找。
找一个名字。
「到了。」带路干部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座不起眼的坟茔,「就是这里。」
麦合木提站住了。
(7)
武警松开了他的手铐。
这是特批的,只有十分钟。
麦合木提跪了下去。
膝盖触碰到泥土的那一刻,他觉得有什麽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阿娜……」
他开口了,用的是维吾尔语。
很生疏。他已经很多年没用这种语言说过话了。在境外的时候,他们说俄语丶说哈萨克语丶说英语,就是不说维吾尔语。因为那是「旧世界」的语言,是「需要被解放的人民」的语言。
可此刻,跪在母亲坟前,他发现自己只能用这种语言说话。
「阿娜,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坟头上的野草。
「我……我做了很多错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骗了我,阿娜。他们告诉我,这里很可怕,告诉我要去战斗,要去解放你们。可我到了这里才发现,你们不需要解放。你们活得很好。是我被蒙蔽了。是我太蠢了。」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黄土上。
「我不知道您是怎麽死的。他们没告诉我。」
他用手指触摸着墓碑上的字迹。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对不起您,阿娜。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片土地。我……我再也没有脸回来了。」
他把额头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艾尔肯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暴恐袭击中牺牲的老国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他想起母亲帕提古丽每年清明节都要去给父亲上坟,嘴里念叨着「老头子,我又来看你了」,然后在坟前坐一下午。
失去亲人的痛苦,是一样的。
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你是英雄还是罪人。
(8)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武警走上前,重新给麦合木提戴上手铐。
他没有反抗,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担。
艾尔肯走上前,和他并排站着。
风从喀喇昆仑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水的凉意,吹过这片古老的土地,吹过那些沉默的墓碑,吹过两个曾经站在对立面上的人。
很久之后,麦合木提开口了。
「艾尔肯。」
「嗯?」
「谢谢你。」
「谢我什麽?」
「谢谢你没有杀了我。」
艾尔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是你的命不该绝。」
「不,」麦合木提摇摇头,「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回来的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
「我会好好活着的。等我出来,我要回到这里,给她修一座像样的坟。然后……然后在这里住下去。哪儿也不去了。」艾尔肯点点头。
「那就好好改造。」
「我会的。」
押送车点着火,等着在不远处。
麦合木提被武警带着朝车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
阳光洒在墓地上,洒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坟茔上,也洒在他从没真正了解过的故土上。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和他想像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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