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营救(2 / 2)
天快亮了。
一丝鱼肚白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把夜空染成一种淡淡的灰蓝色。风还在刮,但好像没有之前那麽冷了。
林远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抽吗?」
艾尔肯摇了摇头。
「戒了。」
「什麽时候的事?」
「三年前。」艾尔肯说,「离婚那年。」
林远山没有再说话。他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娜迪拉怎麽样?」艾尔肯问。
「送医院了。」林远山说,「伤得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艾尔肯点了点头。
「她是我们的人。」他说。
「我知道。」林远山说,「周敏已经告诉我了。」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她告诉我了杰森的计划。」他说。
「什麽计划?」
艾尔肯把娜迪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林远山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舆论战?」他说。
「对。」艾尔肯说,「所有的袭击都是烟雾弹。杰森的真正目标是在国际上制造一个假象——让全世界都相信中国在压迫新疆的少数民族。」
林远山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妈的。」他骂了一句。
艾尔肯理解他的愤怒。
这种战争比枪炮更可怕。枪炮能打死人,但谣言能杀死人心。枪炮能摧毁城市,但谣言能摧毁一个国家的形象。枪炮的伤口可以愈合,但谣言造成的伤害可能永远无法弥补。
「我们得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艾尔肯说。
「当然。」林远山说,「但首先,我们得让娜迪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8)
四月十九日。上午十点。
乌鲁木齐市某医院特护病房。
娜迪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肋骨用绷带缠着,手上插着输液管,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但她的精神还算不错。
艾尔肯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
「你确定你能说?」他问。
「能。」娜迪拉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艾尔肯按下录音笔的按钮。
「好。从头说吧。」
娜迪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出生在阿拉木图。我父亲是喀什人,八十年代偷渡出去的。他一直想回来,但回不来。他在阿拉木图开了一家小餐馆,卖拉条子和抓饭,生意不好不坏。」
「他们怎麽——」艾尔肯想说「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祸。」娜迪拉说,「我十二岁那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我被送进了一个『孤儿院』。」娜迪拉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不是真正的孤儿院。那是一个培训基地。专门培养像我这样的人。」
「间谍?」
「对。」娜迪拉说,「他们教我们很多东西。语言丶格斗丶伪装丶心理操控。他们还教我们仇恨。」
「仇恨?」
「仇恨中国。」娜迪拉说,「他们告诉我们,中国是敌人。他们压迫我们的同胞,剥夺我们的权利,摧毁我们的文化。他们让我们看很多视频,很多图片,很多所谓的『证据』。他们说,我们的任务是帮助我们的同胞获得自由。」
「你相信吗?」
娜迪拉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相信。」她说,「我那时候太小了,什麽都不懂。他们说什麽我就信什麽。而且——」
她停了下来。
「而且什麽?」
「而且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过一些话。」娜迪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离开中国。他说,中国才是我们的家。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回去,一定要回去。」
艾尔肯没有说话。
「我一直记得他的话。」娜迪拉说,「所以当我长大以后,当我开始执行任务,开始接触真正的中国,开始看到新疆真正的样子——我发现他们骗了我。」
「什麽样子?」
「和他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娜迪拉说,「人们在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正常地恋爱,正常地结婚生子。没有什麽压迫,没有什麽迫害。清真寺照常开放,维吾尔语照常使用,民族节日照常庆祝。那些所谓的『证据』——很多都是伪造的,或者是断章取义的,或者是故意歪曲的。」
「所以你决定——」
「所以我决定反过来。」娜迪拉说,「我主动联系了你们。我告诉你们,我愿意为中国工作。」
艾尔肯点了点头。
「杰森知道吗?」
「他不知道。至少一开始不知道。」娜迪拉说,「但三天前,他发现了。」
「怎麽发现的?」
「我不知道。」娜迪拉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哪里露了破绽,也可能是他在我们内部安插了眼线。反正他知道了。然后他让麦合木提来抓我。」
「他想把你带到境外去?」
「对。」娜迪拉说,「他想审问我,想知道我传了多少情报出去,想知道你们掌握了多少关于他的信息。然后——」
「然后杀了你?」
「不。」娜迪拉说,「然后把我做成一个『证人』。」
艾尔肯皱起眉头。
「什麽意思?」
「杰森的计划是这样的。」娜迪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会让我在境外媒体面前『做证』,声称我是中国政府的间谍,被派来监视海外的维吾尔人社区。他会让我『揭露』中国政府的各种『罪行』——当然,都是编造的。然后,他会把我包装成一个『勇敢的证人』,一个『反抗压迫的斗士』,让我到处演讲,接受采访,写书。」
「你会配合吗?」
「我当然不会配合。」娜迪拉苦笑了一下,「但他有办法让我配合。」
「什麽办法?」
「药物。」娜迪拉说,「有一种药物可以影响人的意志,让人变得容易被控制。长期使用会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但杰森不在乎。他只需要我在公众面前表演几次,然后——」
「然后让你『自杀』?」
「对。」娜迪拉说,「一个『被中国政府迫害致死的勇敢证人』,这样的故事多有煽动性啊。」
艾尔肯感到一阵恶心。
他见过很多阴谋,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卑鄙丶如此精心策划的阴谋。这不是战争,这是——谋杀。对真相的谋杀,对良知的谋杀,对一个无辜女人的谋杀。
「现在告诉我杰森的全部计划。」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定。
娜迪拉点了点头。
(9)
娜迪拉说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说了杰森在中国发展的所有线人——除了赵文华和阿里木,还有十几个人,分布在政府机关丶科研院所丶媒体和企业。她说了「北极光」行动的全部部署——资金来源丶通讯方式丶行动网络丶撤退路线。她说了杰森的真正计划——如何制造「民族冲突」的假象,如何在国际舆论上抹黑中国,如何利用媒体和非政府组织散布谣言。
艾尔肯一边听一边记录。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所有的袭击确实都是烟雾弹。杰森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制造混乱,而是制造素材。每一次袭击,他都会安排人拍摄视频,然后编辑成「政府镇压」的假象。每一次行动,他都会收买一些人冒充「受害者」,编造悲惨的故事。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而他们——艾尔肯和他的同事们——差点就中了招。
「还有一件事。」娜迪拉在最后说。
「什麽?」
「杰森有一个最终计划。他叫它『最后的晚餐』。」
「什麽意思?」
「他计划在五月一日那天,在乌鲁木齐制造一起大规模的事件。」娜迪拉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不是袭击,是——表演。」
「表演?」
「对。」娜迪拉说,「他会组织一批人,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抗议』。然后他会让另一批人假扮成警察,对『抗议者』进行『镇压』。整个过程都会被拍摄下来,然后发布到境外的社交媒体上。他还会买通一些境外媒体,让他们『报导』这件事。」
艾尔肯的脸色变得铁青。
「五月一日?」
「对。」娜迪拉说,「就是劳动节。那天会有很多游客,很多媒体。杰森觉得那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艾尔肯看了看日历。
今天是四月十九日。
还有十二天。
(10)
四月十九日。下午三点。
乌鲁木齐市国家安全厅会议室。
周敏坐在长桌的一端,脸色严峻。
艾尔肯把娜迪拉交代的所有情况做了汇报。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回响。
「十二天。」周敏终于开口了,「我们只有十二天的时间。」
「够了。」艾尔肯说。
周敏看了他一眼。
「你有把握?」
「有。」艾尔肯说,「娜迪拉给了我们所有需要的情报。杰森的计划丶人员丶资金来源丶行动网络——全部都有。我们只需要按图索骥,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杰森本人呢?」林远山问。
「他在境外。」艾尔肯说,「我们抓不到他。但我们可以摧毁他的网络,让他的计划彻底破产。」
周敏点了点头。
「那就这麽办。」她说,「从现在开始,全厅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到位。我要在五月一日之前,把这个『北极光』彻底熄灭。」
会议结束后,艾尔肯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户前。
窗外,乌鲁木齐的阳光正好。天山的雪峰在远处闪闪发光,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那麽平静,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进行。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没有枪炮,但同样残酷,同样凶险。
敌人不在战场上,而在网络上,在媒体上,在人们的头脑里。他们用谎言做武器,用舆论做战场,用人心做赌注。
而他——艾尔肯·托合提——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不只是为了国家,也为了他的民族,为了他的家人,为了那些被谎言蒙蔽的人。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儿子,记住,无论什麽时候,都要站在正义的一边。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艾尔肯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天。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11)
夜里十点。
艾尔肯还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堆文件。那是娜迪拉提供的所有情报,经过整理和分类之后,变成了厚厚的一叠纸。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条线索。
他一张一张地看,一个一个地分析,试图在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找到规律。
杰森的网络比他想像的还要庞大。
在新疆境内,他有二十三个核心成员,一百多个外围人员。他们分布在各个城市,从乌鲁木齐到喀什,从和田到伊犁。他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教师,有的是司机,有的是厨师。他们看起来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杰森棋盘上的棋子。
艾尔肯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网络图。
网络的中心是杰森。从杰森往外,是「新月会」的骨干分子,包括已经被抓的麦合木提。再往外,是像赵文华和阿里木这样的被策反者。最外围,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的普通人。
这张网太大了。
要在十二天内把它全部摧毁,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艾尔肯知道,他不需要摧毁整张网。
他只需要切断关键的节点。
「五月一日的行动,需要多少人?」他之前问娜迪拉。
「至少五十人。」娜迪拉说,「二十个『抗议者』,十个假扮警察的人,剩下的是后勤和拍摄人员。」
「这些人在哪里?」
「分散在各个城市。」娜迪拉说,「杰森会在行动前三天把他们集中起来。」
三天。
也就是四月二十八日。
如果他们能在四月二十八日之前找到这些人,并把他们一网打尽——杰森的计划就会彻底破产。
艾尔肯拿起电话,拨通了古丽娜的号码。
「还没睡?」他问。
「没有。」古丽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很清醒,「在处理那些数据呢。」
「有什麽发现?」
「有。」古丽娜说,「我在那批加密通讯里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们每次大规模行动之前,都会使用一个特定的代码——『沙漠玫瑰』。我在监控境外社交媒体的时候,发现这个代码在四月二十六日出现过一次。」
「四月二十六日?」
「对。」古丽娜说,「我推测那是集结的信号。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他们应该会在四月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之间集中到某个地方。」
「能追踪到那个地方吗?」
「正在努力。」古丽娜说,「我需要更多的数据。」
「你想要什麽?」
「时间,」古丽娜说,「还有咖啡。」
艾尔肯笑了笑。
「咖啡我可以给你送,」他说,「时间——我们只有七天。」
「我知道,」古丽娜说,「我会尽力的。」
艾尔肯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七天。
战斗还在继续。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夜色。
不过他明白,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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