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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破碎的信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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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第二阶段,」林远山对古丽娜说道,「把阿里木公司所有的客户名单,项目资料,伺服器日志都调出来,我得知道他到底交出去了多少东西。」

古丽娜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了。

(7)

审讯室里面,气氛发生了些许改变。

阿里木哭过以后,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可是他的眼神却变得比以前清澈很多,像一场大暴雨过后,虽然面目全非,但是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艾尔肯,」他说,「我知道你想问什麽。」

那你跟我说说。

阿里木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外围,」他说,「我做的一些事情,收集数据丶渗透网络等,只是『暗影计划』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核心行动,我根本接触不到。」

「暗影计划」?艾尔肯抓住了这个词。

「这是他们内部的代号,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反正就是一个大计划,」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促,「杰森从来不会跟我说全部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自己那一小部分,但是我能感觉到,最近他们变快了。」

「加速什麽?」

「我不知道,」阿里木摇了摇头,「但是上个月,杰森让我把所有收集到的数据加密打包,发到一个境外的伺服器上,他说『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就要看真正的操盘手了』。」

艾尔肯心里一紧。

「真正操盘手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阿里木的表情很痛苦,「我真的不知道,我连『新月会』的人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北极光』的核心成员了,我只是……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辨别真假。

阿里木的眼神是真诚的,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说谎。但这不代表他说的就是全部真相。情报工作中有一个术语叫「有限真实」——说一部分真话,隐瞒另一部分真话,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

「还有呢?」艾尔肯问,「你还知道什麽?」

阿里木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人。」他终于开口,「我见过一次,在一个饭局上。杰森介绍的,说是他的『老朋友』。那人自称是某科研院所的研究员,姓赵。」

「姓赵?」

「对,姓赵。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杰森对他很客气,比对我客气多了。」阿里木皱着眉头回忆,「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专业术语,我听不太懂。但我记得一句话。」

「什麽话?」

「那个姓赵的说:『等这件事成了,我要去斯德哥尔摩领我应得的东西』。」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斯德哥尔摩。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的举办地。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必然是某个领域的顶尖学者。而一个顶尖学者愿意跟境外情报机构合作,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他是搞什麽研究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阿里木无奈地摊开双手,「我只是个写代码的,他们不会让我知道太多。」

(8)

半小时后,艾尔肯走出审讯室。

林远山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旁边站着马守成和古丽娜,三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赵文华。」林远山说出了那个名字,「某科研院所网络安全研究员。早年因学术不端被处分,后来又复出了。去年他申报了一个项目,涉及到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安全评估。」

「你怎麽这麽快查到的?」艾尔肯问。

「古丽娜乾的,」林远山冲着古丽娜努努嘴,「这丫头手快。」

古丽娜表情复杂地说道:「赵文华的档案很乾净,太乾净了,但我查到了赵文华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他去新加坡十一次都是以「学术交流」的名义。

「新加坡,」艾尔肯沉吟着说道,「一个很方便的跳板。」

「没错,」林远山点点头,「他去新加坡的时间点,跟『北极光』行动组的几次重要会议非常吻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四人陷入沉默。

走廊的灯光很惨白。

「艾尔肯,」林远山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很多,「你觉得怎麽样?」

艾尔肯没立刻作答。

他想起阿里木说的话,现在成了「用完就扔的棋子」,而这盘棋背后,还有更大的棋手,更复杂的棋局。

「这只是更大的阴谋的冰山一角,」他开口了,「阿里木只是外围,赵文华可能也是中层,但核心人物……我们还没遇到。」

林远山缓缓点头,「我同意你说的。」

「所以接下来怎麽办?」马守成问。

「查赵文华,」林远山把那根一直捏着的烟终于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但不能打草惊蛇,这条线要顺着往上查,一直查到『北极先生』为止。」

「周厅那边怎麽说?」

「我已经汇报过,」林远山吐出烟圈,「她说继续查下去,要是需要可以动用特别权限。」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那阿里木呢?他……」

「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林远山打断了她,「这一点没什麽好说的。但在此之前,他还有利用价值。周厅说了,可以考虑让他『戴罪立功』。」

艾尔肯转过身,重新看向审讯室的方向。

透过那扇灰色的铁门,他仿佛能看见阿里木瘫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一个被绞杀的灵魂,一个破碎的人生。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温文尔雅地用维语唱十二木卡姆的M国特工。

「我们的敌人很聪明。」艾尔肯低声说,「他们不用枪炮,只用谎言。他们不攻击城墙,只攻击人心。」

林远山把烟掐灭在墙角的菸灰缸里,看着那几个褪色的红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聪明。」

(9)

当天晚上,艾尔肯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他开车去了老城区,停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夜色如墨,但巷子深处的饢店还亮着灯。那是帕提古丽妈妈的店。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下去。

母亲年纪大了,不能让她担心。她只知道儿子是「做国安工作的」,不知道具体是什麽。这个谎言已经维持了十几年,艾尔肯不打算打破它。

他点了一根烟,想起了阿里木说的那些话。

「你爸对我好,可这个世界对我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覆拉扯。

托合提叔叔确实对阿里木好。他把阿里木当成第二个儿子来养,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但这种好,最终没能挡住外部世界的恶意。阿里木在异国他乡遭遇了什麽,那些歧视丶羞辱丶孤立,这些东西像毒药一样渗入他的血液,让他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这不是托合提叔叔的错。也不完全是阿里木的错。

但这是谁的错?

艾尔肯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隐蔽战线上的敌人,永远不会手软。他们研究人性,利用弱点,把善良变成武器,把信任变成陷阱。而站在这条战线上的自己,必须比他们更冷静,更清醒,更狠。

烟燃到了尽头,灼痛了他的手指。

他把菸头丢进菸灰缸里,发动汽车,离开了巷子口。

(10)

三天后,一份加密报告送到了周敏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赵文华的深度调查。古丽娜和技术科的同事们加班加点,从各种资料库里扒出了这个看似「乾净」的学者的另一面。

第一,赵文华在十多年前曾因学术不端被取消了一项重要课题的主持资格。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之后他沉寂了好几年,直到五年前突然「复出」,申报了一系列敏感领域的项目。

第二,他在新加坡的「学术交流」,实际上是跟一家名为「亚太战略研究所」的机构合作。而这家机构的幕后金主,是一个跟M国情报机构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基金会。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赵文华目前正在参与一个代号为「天盾」的国家级网络安全项目。这个项目涉及到整个西部地区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防护体系。

如果赵文华真的是内鬼,那他能够造成的破坏,将是灾难性的。

周敏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林远山的号码。

「老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11)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窗户正对着乌鲁木齐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把玻璃染成金红色,像一场无声的火焰。

林远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周敏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坐吧。」周敏没有回头,「茶在桌上。」

林远山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幽,但他没心思品味。

「周厅,有什麽指示?」

周敏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往常还要严肃。

「老林,你干情报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周敏又说了一遍,「那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是不能回头的。」

林远山心里一沉,他明白周敏要说什麽。

「赵文华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周敏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部里要我们尽快拿出确凿的证据,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动手之前一定要万无一失,他现在参与的『天盾』项目很敏感,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或者潜逃。」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敏盯着林远山的脸,「阿里木的事,艾尔肯处理的怎麽样?」

林远山想了想,说:「他很专业。但我能看出来,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他和阿里木是发小,对吧?」

「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爸还资助过阿里木读书。」

周敏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太了解这种情况了。情报工作最残酷的地方,不是面对敌人,而是面对曾经的朋友。那种信任被背叛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让艾尔肯继续跟进这个案子。」周敏最后说,「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力。但你要盯着他,不要让他走极端。」

「明白。」

林远山站起身,正要离开,周敏又叫住了他。

「老林。」

「嗯?」

「这场仗不好打。」周敏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我们没有退路。」

林远山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空,点了点头。

「没有退路。」他重复道。

(12)

那天晚上,艾尔肯收到了热依拉的简讯。

简讯很简单:娜扎明天过生日,你能来吗?

他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回覆。

娜扎是他的女儿,今年十岁了。自从三年前离婚之后,他和女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必须和家人保持距离,哪怕是最亲的人。

但明天是娜扎的生日。

他想了很久,终于回了一条:我尽量。

热依拉很快回覆:娜扎说想吃你做的抓饭。

艾尔肯看着这条简讯,突然笑了。

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也是当年追热依拉时的杀手鐧。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抓饭,配上他妈妈腌的酸萝卜,再加一壶热热的奶茶。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后来才知道,爱情战胜不了沉默,战胜不了缺席,战胜不了一个女人独自面对深夜空荡荡的房间时的无助与恐惧。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他要做出一个选择:是去参加女儿的生日,还是继续追查「暗影计划」的线索?

这个选择,就像他这些年来面对的无数个选择一样。

国与家,公与私,责任与情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娜扎的脸。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越来越像热依拉了,但眼睛还是像他。

「爸爸,你什麽时候回来呀?」

这是娜扎每次见到他时都会问的第一句话。

而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快了,快了。」

可是「快了」到底是多快?他自己都不知道。

(13)

娜扎的生日,他又一次缺席了。

但他告诉自己:等这件事结束了,他会好好补偿女儿。

只是他不知道,这件事什麽时候才能结束。

也不知道,当它结束的时候,自己还能剩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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