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顾命大臣——浚宁王伯颜(2 / 2)
然而,尽管功高权重,在文宗心中,他却始终难以企及另一人的地位——那便是燕铁木儿。文宗对燕铁木儿的依赖近乎毫无保留,那是自潜邸而起丶历经生死共患难的情谊与倚重,是任何后来的功勋都无法轻易取代的信任。伯颜纵是明月当空,光华灿然,亦难掩天边那轮权势炙日的万丈光芒。
因为有燕铁木儿独揽大权,伯颜虽位列朝堂,却宛若静潭,平日不显山露水。燕铁木儿每一步棋落,每一个心机算计,皆未能逃过伯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并不出声阻拦,亦不曾流露异色,只默然凝视,如同静待时机的猎人,于无声处织就一张更大的网。
宁宗夭折的噩耗传至浚宁王府时,伯颜正在月下庭院中擦拭他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蒙古弯刀。刀身映着冷月,寒光流溢。乍闻此讯,这位出身蔑儿乞部的老将指节未见半分颤动,拭刀的动作依然稳如磐石,唯有眼角一道细微的抽动,无声地泄露了心底乍起的波澜。
「王爷,」心腹将领疾步近前,声音压得极低,似恐惊破这诡异的夜色,「燕铁木儿已经带着他的铁甲亲卫,往兴圣宫方向去了。」
伯颜未即刻回应。他只缓缓收刀入鞘,鞘口铜环碰撞,于万籁俱寂中迸出一声清脆利落的铮鸣。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随武宗海山远征察合台汗国,在那无边瀚海之中,曾见过被一群豺狗环伺的孤狼——鬃毛戟张,目露凶光,困兽犹斗,欲做最后一搏。如今的燕铁木儿,便是那匹陷于绝境丶意欲撕裂一切阻挡的疯兽。
兴圣宫内,烛火通明,映得殿宇亮如白昼,却照不散弥漫的压抑。燕铁木儿正对凤座上面无血色的卜答失里皇太后慷慨陈词,声震梁宇:「娘娘!燕帖古思殿下虽年纪尚幼,然天资聪颖,仁孝无双!若得娘娘慈驾垂帘,臣必当竭尽肱股之力,忠心辅佐,共保江山永固……」
话音未落,
殿门猛然洞开,沉重声响打断了一切言辞!凛冽夜风裹着深秋寒气呼啸卷入,刹那间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众人慌忙侧首,但见伯颜身披玄色大氅,宛若融入夜色本身,正踏着清冷月光缓步而来。玄铁战靴每一步都重重叩击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回响,一声一声,好似战鼓一般擂响在九重深宫的死寂幔帐之中。
他单膝跪地,周身玄甲在烛火下泛起冷硬光泽,铿锵之声犹如金铁交鸣。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牢牢锁住凤座上血色尽失的皇太后:「太后娘娘,臣冒死恳请,当立明宗长子妥欢帖睦尔正位!」声音沉厚,穿透殿内僵持的空气,「七岁幼主临朝不过五十三日便骤然夭折,上天示警已如惊雷贯耳,太后娘娘……且不可一错再错!」字字句句在空旷殿宇的梁柱间回荡。兴圣宫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动荡不安的痕迹。
一旁的燕铁木儿瞳孔骤缩,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锵」的一声锐响,刀锋划出一道刺目寒光,直指伯颜:「大胆伯颜,你竟敢擅闯禁宫,在此狂言乱政!」他声嘶力竭,呵斥声中却泄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握刀的手因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伯颜却自始至终未瞥向那柄离自己咽喉不过三尺的利刃。沉稳的他目光依然凝注于皇太后微微颤动的珠冠,沉声道:「文宗皇帝血诏墨迹未乾,明宗长子方为天命所归。燕铁木儿大人今日,是铁了心要违逆先帝血诏,与天道人心为敌麽?」他语速平缓,却刻意加重了「血诏」二字,眼见卜答失里指尖猛然一颤,死死攥紧了凤袍上繁复的金线刺绣,珠翠垂帘下的面容,霎时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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