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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聚宝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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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州城比往日更加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方莹玉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城西最繁华的街市。这里商铺林立,其中一间挂着「聚宝斋」匾额的两层小楼,便是县城最大的当铺。

方莹玉站在聚宝斋当铺门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怀中用粗布包裹的玉佩。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当铺斑驳的木门上,那块「聚宝斋」的匾额已经褪色,边角处还结着蛛网。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昏沉的光线裹挟着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木料的霉味丶香烛残烬的烟尘气,还有无数流转至此的旧物所携带的丶属于不同人生的陌生气息。铺内比门外显得更加晦暗,仅靠柜台后方一扇窄窗透入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最惹眼的是那道异常高大的柜台。乌黑油亮的硬木台面竟齐至常人胸膛,像一道沉默而倨傲的壁垒。此刻柜台后方,掌柜李三正站在一张矮脚方凳上,俯身验看一件器物。

李三生得瘦削,两撇老鼠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三角眼在昏光中滴溜溜转动。他面前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面色枯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颜色,想必是城郊的佃户或小贩。摊在柜台上的是一把朱泥小壶,壶身圆润,包浆温厚,借着窗口那缕微光,隐约可见壶身细腻的砂质与流畅的线条——显然是件用心保养过的雅物。

「掌柜的……」那汉子声音沙哑,双手在衣襟上不安地搓着,「您给瞧瞧。」

李三并不答话,只将茶壶轻轻托起,对着光慢慢转动。指尖摩挲过壶身,又细细察看壶嘴丶壶盖丶壶底,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把玩什麽稀世珍宝。半晌,才将壶轻轻搁回柜台上铺着的绒布,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指尖。

「打算当多少?」他拖着长腔问,眼皮半耷拉着,视线却黏在那壶上。

汉子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声音发虚:「三……三两银子。这是正经宜兴朱泥,早年家里光景好时,请人专程带回的,少说也值……」

「三两?」李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瘦长的手指敲了敲柜台,「你看这壶嘴——有道暗裂,茶水渗久了必漏。再看这壶盖,磕过,合口不严实了。」他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在昏光里晃了晃,「就值五钱。」

「五钱?!」汉子身子一颤,急急向前倾,「这丶这连抟泥烧坯的工钱都不够!掌柜,您再细看看,这泥料这器型……」

「典当有典当的规矩。」李三不为所动,三角眼里精光一闪,「当铺收的是死当价。你这壶搁我这儿,占地方,怕磕怕碰,五钱已是天大的面子。」

汉子嘴唇哆嗦起来,那双惯于劳作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回头望了眼门外——街市外有人声,却无人向这昏暗的当铺里多看一眼。寂静在霉味中沉淀,只有李三指尖敲击柜台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麽。

「那……那一两?」汉子的声音像从石磨缝里挤出来,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希冀,「掌柜行行好,给一两成不?老母病着,等钱抓药……」

李三掀起眼皮,那目光凉飕飕地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丶磨破的袖口,像在估量一堆待售的杂物。然后缓缓摇头,吐出四个字:「一两?不要!」

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纸笔,砚台里的墨是早就磨好的,浓黑如夜。「就当五钱。要当便当,不当请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硬得像铁。

汉子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他盯着那把曾经在无数个清贫日子里丶为他和老母斟出过些许慰藉的茶壶,眼中有什麽东西一点点黯下去,终于熄灭了。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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