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竹杖平澜(2 / 2)
单雄胸膛剧烈起伏。空明语意柔中藏锋,既斥其背约偷袭之不义,又以「成名人物」四字将他架起。若再纠缠,不止理亏,更将彻底开罪这位武林泰斗。他馀光扫过四周:沈月茹已按剑而立,眼中寒光凛冽;那石上的老醉鬼不知何时已放下酒葫芦,虽仍坐着,但整个人的气息已如蛰伏的猛虎;更远处,玄音庵众尼虽未动,却隐隐成围合之势……
今日之势,不可再为。
强行出手,必难讨好。周遭尚有玄音庵众人与其他江湖客冷眼旁观——那些眼神中有讥讽,有幸灾乐祸,也有冰冷的审视。江湖便是这般,你威风时万人奉承,你落魄时踩上一脚都嫌不够狠。
此恨……唯有暂埋!
单雄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将满腔杀意都压入丹田最深处。他喉中发出一声野兽低咆:
「好!空明大师的金面……我给了!」
他搀起柯恶南,毒刃般的目光剜过顾惊鸿,又在沈月茹脸上停留一瞬,最后掠过老莫头:「山水有相逢。小子,丫头,还有那老醉鬼……咱们,来日方长!」
那「来日方长」四字说得极缓极重,字字如淬毒的钉子,钉在这荒滩的空气中。
言罢,与殷晓晓携着柯恶南疾掠而去,转瞬没入乱石荒草。殷晓晓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怨,也有一丝极淡的丶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三凶既退,滩上气氛顿松。馀众见空明坐镇,亦纷纷施礼散去。有人低声议论:「不愧是空明神僧……」「湘南三凶今日踢到铁板了。」「那少年什麽来历?竟能败了柯恶南……」
玉瓶山女剑客静立良久。江风吹动她素白衣袂,仿佛一朵随时会飘散的云。她望了望跪在青石边苍老如朽木的谢瞎子,又看向空明大师,终是长叹一声。
那一声叹息里,有二十馀载恨意难消的疲惫,有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手刃的痛苦,也有空明那番话在她心中激起的涟漪——报仇之后呢?师父能活过来吗?玉瓶山能回到从前吗?
长剑彻底归鞘,发出「铮」的一声轻鸣,仿佛为这段恩怨暂时画下一个休止符。
她向空明躬身一礼,复看谢瞎子一眼,眼中恨意未消,却掺入几分惘然疲色。终是默然转身,孤影渐远,一步步消失在暮色苍茫的江岸尽头。也许她需要时间,需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才能想明白接下来该如何。
荒滩终复寂静。
唯馀江风撼岸,浊浪呜咽,如泣如诉。
场上只剩谢瞎子丶空明丶灵清师太三人丶沈月茹丶顾惊鸿,及石上独酌的老莫头。
谢瞎子挣扎起身,朝空明方向再度跪倒,额抵碎石,重重三叩。沙石染血,浑若不觉。每一下叩首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这残躯里最后一点罪孽都磕出来。
「大师……救命点拨之恩……谢某今生难报……唯愿来世衔环结草……」
嗓音嘶哑,涕泪纵横。那不是作伪的表演,而是劫后馀生丶罪孽得释的崩溃。二十年来,他没有一夜安眠,那玉瓶山女弟子临死前的眼睛总在黑暗中盯着他。今日当众剖白,虽可能招致更多仇家,但那块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阿弥陀佛。」空明上前虚扶,一股柔和劲力将谢瞎子托起,「谢施主请起。你能直面罪业,吐露积郁,已是解脱之始。愿此后心安自在。
谢瞎子朝空明大师深深一揖,佝偻的剪影落在浑浊的水面,像一株风乾的芦苇立在荒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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