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枯莲藏孽(5.1k)(1 / 2)
赵四生来去无踪,其行迹之诡谲,江隐与青云道人也未能窥其全貌。
这一人一龙一时搜查无果,便乾脆在夜风中谈论此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是通过分神寄念之法遁形,还是以迷魂术掩人耳目?。
「分神寄念须有凭依,迷魂术已对你我无用,这等手段,已非寻常鬼修所能。」
听闻江隐此言,青云道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分神,也不是迷魂。难道是替身之法?」而二人身后,无畏禅师则立在原地,不断摩挲着禅杖,杖上九环本是铜铸,此刻却在夜风中叮叮作响,也不知是风动,还是心动。
江隐与青云仍在议论。
二者声音低沉而清晰,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拆解着赵四生的法术路数,偶尔停顿一息,偶尔又同时开口,言语之间颇有默契。
无畏禅师听着听着,便觉得那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在对他说话。他便如半截枯木立在那里,像是盛了半辈子水的一口陶瓮,瓮底忽然裂了道缝,水便开始无声无息地往外渗。
.……你说,我的禅心是不是真的也随着修为倒转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江隐与青云道人神思敏锐,当下便止住话头,齐齐转头望来。
只见这位鼎鼎大名的无畏禅师,整个人精气神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乾了一般,全然不见先前在河中向江隐挥杖时的意气风发。
月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将他松弛的眼皮丶耷拉的嘴角丶额上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得清清楚青云看了一眼江隐。
江隐将龙躯从云雾深处盘曲而出,月色在他青碧色的鳞甲上流淌,泛着一层冷冽的玉光,他缓缓游到无畏禅师面前,与那双浑浊的老眼平平地对视。
「禅师可知婆子烧庵丶赵州勘婆?」
无畏禅师眼珠一摆。
这两个是佛门公案,且在佛门之中颇为有名。
「贫僧自然是知道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是」
「没有但是。」江隐截住他的话头:「禅师,你的疑问早有答案,你为何还不解惑?」
无畏禅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无畏无畏,你以无畏为名,何为无畏?」
无畏禅师立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江隐不再多言,只将龙躯缩回云雾之中,云雾一动,便托着他与青云道人重新往守真观废墟中而去。一来青云方才与赵四生交手后又有所得,几个疑问还需回废墟中再行验证。
二来守真观群道的尸身尚未安葬,总不能在月下就这样晾着。
落到山头之后青云又回头望了一眼无畏禅师的方向,忽而道:「江道友之前说的婆子烧庵丶赵州勘婆,是什么意思?」
「道友不知道了吧,这是宋代禅宗灯录中有名的两个禅门公案,你听我细细道来。」
江隐将云雾往两侧铺开,露出一片平坦的石,在上面一本正经道:
「所谓婆子烧庵,载于南宋普济《五灯会元》卷六。言:昔有老僧于深山结庵修行,一婆子供养二十年。一日婆子遣女儿送饭,嘱其抱住老僧,问:正怎么时如何?老僧答: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儿归告,婆子怒道:二十年只供养得个俗汉!遂一把火烧却草庵,将老僧赶走。三年后老僧云游归来,婆子复遣女相试。女儿依前抱住,问:正怎么时如何?老僧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教你家婆子知。」「而赵州勘婆,则是说晚唐高僧赵州从稔禅师。其晚年行脚时,闻山脚下有一婆子,凡行脚僧问山路向甚处去,皆答蓦直去,四方皆以为婆子开悟。赵州亲往勘验,连问三遍,婆子三答葛直去。赵州归后对众人道:我勘破那婆子了。」
青云听到此处,停下脚步问道:「这两个公案又与无畏禅师有何干系?」
江隐哈哈一笑,引得云雾翻涌不定。
「道友有所不知,这婆子烧庵,烧的不是庵,是那老僧心中对空寂相的死死执着,前一答枯木倚寒岩,看似不起一念,实则落入了对空的执着,后一答不落空有,不惧人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如何评说丶如何期待,终究是旁人的事,修行原是自己脚下的事,不是修给别人看的。」
「后一个婆子,答得其实也不错,山路确实是墓直去,直直往前走,莫回头,莫旁顾,可她在山脚下住了数十年,替人指路指了一辈子,自己却一步也未曾往前迈过,赵州勘破的,不是她的答案,是她的脚跟不曾点地。」
「这两则公案的共通意旨便是:修禅莫要将手段当成了目的,把过程当成了终点,至于无畏,就不需要我说了吧?」
佛门所言无畏,有深浅两重义。
浅意是无所畏惧,即面对魔障不退转,面对灾厄不动摇,所谓菩萨见众生苦,如母见子堕火坑,来不及想自己救不救得了,先扑上去再说。
深意便是施无畏,不仅自己要不怕,还要令众生不怕,佛门菩萨以威德丶智慧丶慈悲,拔出众生心中怖畏,使其心得安隐。
《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云:是观世音菩萨摩诃萨,于怖畏急难之中,能施无畏,是故此娑婆世界皆号之为施无畏者,佛门认为施无畏是菩萨度生的核心法门,不是替众生挡灾,是让众生自己生出面对苦难的勇气。
而无畏禅师的法名,便含此二义,他当年在青州城下燃尽修为护住数万百姓,是无慈悲生勇猛,不计自身得失之无畏,但他跌境之后,把自己关在清音寺多年,不敢见人,不敢收徒,为了补偿众弟子因他而死的愧疚,对贺老富这般为富不仁之辈百般护持,这时候的他已经失了施无畏。
青云想通了此中关节,便笑道:「所以道友以婆子烧庵点他?」
「正是。」江隐龙须微摆:「就像那婆子烧庵中的老僧,他只管做自己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的眼光丶旁人的评判丶旁人的期待,都能放下,才算是真正的无畏。」
「贫道没想到,江道友竞然还是个懂禅机的。」
江隐闻言仰首发出一声长笑:「我不似道友这般师出名门,当年在伏龙坪时,为了摸索修行,儒释道三家的闲书我没少看。」
他笑罢便从口中吐出九云鼎,只见鼎口倒转,三道灵光从中飞出,露出狐狸丶环心丶肖采三小只来。青云的目光从三小只面上一一扫过。
江隐便道:「这是贫道收的三个弟子,大弟子狐狸你认识,这是二弟子环心,三弟子肖采荷。」三小只朝青云道人行了礼,青云伸手在袖中摸出三枚青玉符,一人递了一枚,「仓促之间,没什么好物事,这青灵符是贫道闲时所炼,遇险时捏碎可生出一道护体灵光,聊胜于无。」
三小只道了谢,江隐便打发他们去一旁空地挖坑敛尸,江隐则与青云道人着手整理守玄真人尸身。守玄真人胸腔塌陷,肋骨断了数根,但面色却比其余焦尸安详许多,他右手仍紧紧攥着那柄断剑的剑柄,五指已烧得粘在一起,青云正小心翼翼地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如何,有没有什么发现?」
青云道人取下剑格上嵌着的那枚雷珠,将之递到江隐面前。
雷珠已暗淡无光,珠面上布满细碎的裂纹,像一枚被烈日晒裂的乾果。珠中原本蕴含的雷霆之力早已散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但江隐以神魂细细一探,便在其中发现一枚小指大小的莲子。莲子通体青碧,外壳光润,顶端有一点极细极淡的绿芒,像是刚从莲蓬中剥出来,还带着几分湿润的水汽。
「这是何物?」
「似是一寻常莲子。」青云将雷珠翻了个面,让莲子从珠中脱落,「但此莲子与剑无关,我怀疑这是守玄真人在临终前特意留下的线索。」
青云朝莲子渡去一道法力,莲子毫无反应。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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