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甲子荡魔(2 / 2)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孩子般的欢喜。
沈清砚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费力。
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轻声道:「别动。坐着。」
许仕林看着父亲那张永远年轻的面孔,目光中满是羡慕,又满是释然。
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上满是老人斑,像秋天的落叶,一碰就碎。而父亲的手,依旧修长有力,温润如玉,像握着一块暖玉。
「爹,您还是老样子。儿子却老了。」许仕林轻声说,嘴角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紫藤花飘落进来,落在许仕林的膝头,落在沈清砚的衣袖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爹,儿子这一生,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许仕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儿子做到了。做一个好官,替百姓做主。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兴修水利,开疆拓土。儿子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但儿子尽力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你做得好,比我好。」
许仕林摇了摇头,说:「不。爹,您才是最好的。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一辈子都记得。明是非,辨善恶,不畏权贵,不欺弱小,心怀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这些,都是您教我的。我……我教给了昭儿,昭儿教给了他的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不会断的。」
沈清砚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他修行数百年,早已看淡了生死,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疼,不是刀割,不是针刺,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慢慢剥离,无声无息,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仕林,你放心。」
沈清砚轻声说。
「爹会替你看着这个天下,看着咱们许家的子孙。许家的血脉不会断,许家的精神也不会断。你教给昭儿的那些道理,昭儿会教给他的儿子,儿子再教给孙子。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许仕林笑了,那笑容里有安心,有满足,还有一丝孩子般的依赖。
他看着沈清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教他读《论语》,教他做人的道理。那时他觉得父亲是一座山,永远高大,永远不倒。
如今他老了,父亲却还是那座山,依旧高大,依旧不倒。而他,也终于成了别人的山。
许仕林慢慢闭上眼睛,握着沈清砚的手,渐渐松开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丶很好的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在紫藤架下读书的少年,父亲坐在他身边,母亲端着茶走过来,小青姨在厨房里做饭。阳光很好,紫藤花开了,满院飘香。一切都刚刚好。
窗外,紫藤花正在飘落。那一年,许家的紫藤开得格外繁茂,花穗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美得不像人间。
有人说,那是许丞相的魂魄化作了紫藤花,在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许家的子孙。也有人说,那是老天爷在为许丞相送行,用最绚烂的方式,送他最后一程。
许仕林去世的消息传遍天下,皇帝罢朝三日,亲自撰写祭文,追封他为文忠公,配享太庙。
灵柩从京城运回钱塘,沿途百姓设香案祭拜,哭声震天。很多老人还记得许仕林年轻时巡抚各地的样子,说他「青天大老爷」,说他「活菩萨」。
他们跪在路边,烧着纸钱,哭着喊「许大人一路走好」。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有的甚至要跟着灵柩一路走到钱塘。
许昭披麻戴孝,走在灵柩前面,一边走一边流泪。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可在这个时刻,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最亲的祖父,失去了最敬仰的父亲。
许仕林的灵柩安葬在钱塘城外的许家祖坟,旁边是他母亲的墓。
白素贞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许仕林」三个字,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墓碑冰凉的石面,然后转身离去。小青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却也没有哭。她知道,姐姐不喜欢在人前流泪。
沈清砚站在紫藤架下,望着天边那一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月光很亮,星星很稀,夜风吹过,紫藤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白素贞从内堂走出来,将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轻轻靠在他身边。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像是在忍着什么。她没有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相公,仕林走得很安详。他这一生,值了。」白素贞轻声说。
沈清砚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白素贞握住他的手,替他补完了那句话:「只是不舍。」
沈清砚转过头,看着白素贞的眼睛。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张脸依旧年轻,依旧温柔,和他第一次在西湖边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亏欠了儿子太多。仕林小的时候,他忙着修行丶游历,陪他的时间不多。
仕林长大之后,又去了京城做官,父子俩聚少离多。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以后还有机会,可一转眼,仕林已经老了,已经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多待一会儿。
「相公,仕林不会怪你的。」
白素贞轻声道,「他只会感激你。感激你给了他生命,感激你教了他做人的道理,感激你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人。你没有亏欠他,你给了他一切。」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知道,白素贞说得对。
仕林不会怪他,只会感激他。而他,也该放下了。仕林走完了他的路,走得很精彩,很圆满。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修行之路还很长。元婴后期近在咫尺,化神期也并非遥不可及。
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人要守护。仕林走了,可许家的子孙还在,他的女儿还在,他的妻子还在,他还要继续走下去。不是为了逃避悲伤,而是为了不负那些活着的人,不负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紫藤花还在飘落。沈清砚站在花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花香丶茶香丶还有身边人身上淡淡的幽香,混在一起,汇成一种让他安心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温暖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味道。
日后修行之路还很长,到底能走多远,他也不知道。化神之上还有炼虚,炼虚之上还有合道,合道之上还有大乘,大乘之上还有渡劫。那些境界,他前世连想都不敢想,这一世却觉得并非遥不可及。
但只要能走下去,他就会一直坚持不停的修行,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不是为了超凡入圣,只为紫藤花落的每一个黄昏,他都能坐在她们身边,听着子孙们的脚步声从远方归来。
月亮越升越高,紫藤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白素贞的肩头,落在他自己的膝头。
沈清砚睁开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轻轻的丶只对自己说的话:这一世,能走到哪里是哪里,但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白素贞靠在他肩头,已经微微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轻而匀,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小青从内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她如今也已经完全化形,气质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白素贞的影子。
她的女儿许灵儿已经六十岁了,却因为继承了她的妖仙血脉,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在医馆帮忙。小青看着母亲和姐姐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她走过去,在沈清砚另一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
三个人依偎在紫藤架下,谁也不说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紫藤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像是这世间最温柔的雪。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是亥时的信号。
沈清砚听着那梆子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也是这样坐在紫藤架下,听着远处的梆子声,想着未来的路。
那时他还不知道会遇到白素贞,不知道会有小青,不知道会有一个叫许仕林的儿子。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颗道心。如今,他什么都有了。
夜风轻拂,紫藤花还在飘落。沈清砚低下头,在白素贞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又在小青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两人都没有醒,只是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他伸手揽住她们,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小院里,三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一幅画,美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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