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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稀得照人影的玉米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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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把那扇漏风的木门关上。

屋里的温度比外头高不了多少,但好歹没了那割脸的风。

刚才在外头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一卸,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古怪。

老爹秦二河盘腿坐在炕头,吧嗒吧嗒抽着旱菸。

烟雾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只有菸袋锅子里忽明忽暗的火星子,显出老头子心里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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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秦岭和大嫂缩在炕梢,两口子低着头抠手指头,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个家里,秦峰以前那就是个活祖宗。

谁要是敢说他一句不是,他能把房盖给掀了。

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混球竟然为了家里人,把大伯和三叔给收拾了?

一家子老实人,这会儿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

秦峰也不说话,自顾自地脱了那双不仅漏风还顶脚的破棉鞋,往炕沿上一坐。

脚底板刚才踩在雪地上,这会儿缓过劲来,钻心地痒。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老爹抽菸的滋滋声,还有墙角那只老座钟咔哒咔哒的动静。

这种安静,比刚才外头的吵闹还让人难受。

秦峰知道,这是家里人怕他。

哪怕他刚才干了件人事,但在他们心里,这也就是二流子一时兴起,指不定一会又要作什麽妖。

「爹……」

就在这时候,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秦峰猛地抬头。

只见里屋的门帘子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这是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身上穿着件不知道改了几手的大花棉袄。

棉袄上补丁摞补丁,袖口那块儿黑得发亮,还拖着两条清鼻涕。

这是他闺女,秦小雨,小名妞妞。

小丫头大概是被刚才的吵闹声吓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屋里的一群大人,有点发懵。

当她的目光落在秦峰身上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那是下意识的恐惧。

前世的秦峰,喝多了就爱发酒疯,虽然不打孩子,

但那摔盆打碗的动静,给孩子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秦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就在这个冬天过去没多久,妞妞发了高烧。

家里没钱,他又把仅有的一点家底拿去输了个精光。

最后孩子烧成了肺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脑子烧坏了,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罪孽。

「妞妞。」

秦峰的声音有些发哑,他伸出手,想要去抱孩子。

妞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别怕,爹抱抱。」

秦峰没有放弃,他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凶神恶煞。

或许是父女连心,又或许是秦峰眼里的光太过柔和。

妞妞吸了吸鼻子,迈着小短腿,试探着走了过来。

「爹,抱抱,怕。」

小丫头扑进了秦峰的怀里。

很轻。

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孩子更是瘦得皮包骨头。

秦峰把脸埋在女儿那带着奶味儿和土腥味儿的脖颈里,眼眶有些发热。

还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孩子还在,没病没灾。

就在这时,外屋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子一挑,走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剪得短短的,显得很利索。

脸上虽然没什麽血色,但五官却很耐看,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死寂般的木然。

李秀芝。

秦峰的媳妇。

十里八乡有名的俊闺女,当初瞎了眼看上秦峰那张脸,死活要嫁过来。

结果过了没两天好日子,就开始跟着这混蛋遭罪。

李秀芝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看都没看秦峰一眼。

「把孩子给我,饭在锅里,自己盛。」

语气平平淡淡。

说完,她伸手接过妞妞,动作熟练地把孩子抱到一边,拿手绢给孩子擦鼻涕。

从头到尾,没给秦峰一个正眼。

这种无视,比指着鼻子骂他一顿还要扎心。

秦峰苦笑了一下。

这能怪谁?

自作孽,不可活。

想要把这颗凉透了的心捂热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他没说话,起身去了外屋地。

那是农村的厨房,一口大铁锅架在灶台上,底下烧着柴火,把屋里熏得黑漆漆的。

秦峰掀开那个沉得压手的木头锅盖。

一股热气腾地一下扑在脸上。

待热气散去,秦峰看着锅里的东西,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那是饭啊。

这就是一锅刷锅水。

黄色的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出人影。

拿勺子往下一捞,除了几颗沉底的苞米茬子,全是汤汤水水。

旁边那个豁了口的咸菜坛子里,放着半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上面还结着一层白霜。

这就是老秦家一家七口人的早饭。

也是这个年代,东北农村大多数人家的常态。

秦峰看着这锅稀粥,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前世他后来发了家,顿顿山珍海味,什麽飞龙汤丶熊掌宴都吃腻了。

可现在看着这锅清汤寡水,他竟然觉得有些心酸。

要是以前那个秦峰,这会儿早就把饭勺子摔得震天响了。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猪都不吃这玩意儿!」

这是他以前的口头禅。

然后他会逼着老娘给他煮鸡蛋,或者偷家里的钱去供销社买饼乾。

但现在,秦峰一句话没说。

他拿起那个属于自己的大海碗。

这碗也是家里最大的,以前都是盛得满满当当,而且还得捞最稠的。

秦峰拿着勺子,在锅里轻轻撇了撇。

他把上面那层最稀的米汤盛到了自己碗里。

然后,他又拿过旁边李秀芝和妞妞的小碗。

勺子伸到锅底,用力刮了刮。

把那点少得可怜的稠苞米茬子,全都捞到了这两个碗里。

外屋地没有灯,光线昏暗。

李秀芝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原本是想来看看这混蛋是不是又要把锅底铲穿,结果正好撞见这一幕。

正在切咸菜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那把生锈的菜刀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这太阳还没出来呢,怎麽就见着稀罕事了?

秦峰这狗东西,转性了?

不过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李秀芝眼里的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指不定这又是要在家里人面前装样子,好骗钱出去赌。

这种把戏,他以前也不是没玩过。

秦峰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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