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与子同袍(2 / 2)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就在这一刹,韩烨眼中的猩红缓缓褪去,眸光恢复清明。
他环顾四周。
三千虎豹骑,如今只剩不足千人;亲随将士,仅馀三百残部。
而对面——
呼延灼的大军,仍是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无边无际!
他们杀了三倍于己的敌人,可对方……还是杀不完!
韩烨沉默了,心如坠冰窟。
他知道,结局已定。
「将军,死战吧!」
一名满脸血污的大唐士卒咧嘴一笑,声音嘶哑:「能跟您一起死在这儿,值了!」
「将军,死战吧!」
锺房拄着断剑站起,惨白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我累了,该去地府睡一觉了。」
「将军,死战吧!」
夏侯惇单膝跪地,铠甲破碎,却仍高举染血战刀:「末将愿随将军,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死战!!」
「死战!!」
「死战!!」
残存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冲破云霄!
他们已是困兽,却被逼出了最凶狠的獠牙!
纵然身死,脊梁不弯!
哪怕埋骨,誓不低头!
「死战?」
韩烨喃喃重复,忽然仰头惨笑,眼角竟有泪光闪动。
从幽州一路杀到定州,屠敌无数,威震北疆……难道,今日就要葬身于此?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
他尚未踏平草原,未斩呼延灼首级,未替楼渊博都尉丶未替万千百姓讨回公道!
愧对幽州信任,辜负定州所托!
可如今,唯有一战!
「嗡——!!」
青龙枪被他缓缓抬起,枪尖轻颤,似在共鸣主人的意志。
刹那间,寒芒暴涨,杀气冲天!
那枪仿佛活了过来,通体泛起妖异血光,贪婪地渴望着更多鲜血!
四周围,突厥士兵齐齐后退一步,眼神惊惧。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修罗降世!
「全军听令——」
韩烨厉声暴喝,目光如电扫视残部,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就在这时——
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语,杂乱却清晰。
「咳咳……该我们上了……」
「老家伙,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才是定州……第三道防线啊……」
「哈哈哈,走吧走吧,黄泉路上不孤单……」
「慢点……等等我……一家人,总得一起走……」
「爹,娘来了……你在哪?」
「夫君……我来陪你了……」
声音由远及近,沙哑丶虚弱丶却带着决然赴死的平静。
韩烨猛然回头——
瞳孔骤缩!
不可置信!
他们看到的,不是援军,更不是朝廷的铁骑!
而是——
百姓!
漫山遍野的定州百姓,从城门深处汹涌而出!
最前头,依旧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夫子。
他不再击鼓,也不再跪拜,只是一步步踏出,身后跟着整座城的灵魂!
老弱妇孺,肩并肩,手挽手,全都走出来了!
他们放下了锄头丶锅碗丶襁褓,拿起了木棍丶菜刀丶断椅残桌……
他们不是来逃命的。
他们是来拼命的!
呼延灼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咬牙切齿:「这些贱民……活得不耐烦了?!」
是啊。
他们就是不要命了!
看看他们手里攥着的是什麽?枯枝烂木,锈刃破斧……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可他们的眼神呢?
比刀锋还亮,比烈火还烫!
他们,是来赴死的!
前方,老夫子喉咙撕裂般嘶吼,声音沙哑却震彻天地:
「鬼面将军——」
「定州所有子民,前来应战!!」
……
「鬼面将军——」
「定州所有子民,前来应战!!」
一声接一声,如潮水拍岸,层层叠叠涌向战场中央。
那不是呐喊,是诀别。
是整座城,以血为誓的最后咆哮!
而在他身后……
全城百姓,无一缺席!
男女老少,赤手空拳,一步不退!
定州,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没人守了。
城墙空了,街巷空了,连祠堂的大门都敞开着,香火熄灭。
因为他们知道——
韩烨快死了。
既然将军都要战死沙场,他们还守个屁的家!
守不住了,那就一起死!
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撞向那些草原蛮狗!
「你们……」
被围在重兵之中的韩烨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群冲出来的身影,心脏狠狠一抽。
疯了吗?!
所有人都疯了吗?!
连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都杀不出去,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冲出来做什麽?送死吗?!
「滚回去!!」
锺房双目赤红,怒吼如雷,整个人几乎癫狂:「我是定州刺史!我命令你们立刻回城!听见没有!滚回去!!」
可没人听。
因为站在最前头的几个老人,须发皆白,年纪甚至比他还大上一轮。
那是他爹那一辈的人,是他小时候得叫「叔公」「太爷」的长辈!
此刻,他们却放声大笑,笑声苍凉而决绝:
「哈哈哈……锺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摆你那点官威?」
「记住喽——我们不是为你死的!」
「我们是为定州死的!」
「你骂我一句,我认!但谁敢辱我定州?老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咬他一口!」
「当年老子年轻时,那些突厥杂种见了我都得跪着说话!」
「今日!老家伙们,跟我上——!!」
话音未落,众人齐声怒吼,脚步如雷,迎着千军万马冲了出去!
韩烨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感觉不到痛。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冰水灌顶,冷得发抖。
整座城的百姓,主动走出城门,走向死亡。
这不是悲壮。
这是耻辱!
是汉人之耻!
可呼延灼不在乎。
他等这一刻太久——韩烨重伤,士卒折损,正是斩首良机!
现在倒好,一群蝼蚁也敢跳出来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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