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乾纲独断,内肃外驯(2 / 2)
此言一出,立刻将值房内所有太监们的目光都紧紧吸引过去。
众太监有的意动,有的恐惧,有的退避,心底各有想法,但值房内依旧却无人应声。
丘聚对众太监的沉默很是不满,嘶声道:「你们还在顾忌什麽,除了咱家说的这个方法,你们还有别的活命法子吗?」
「丘公公,你别开玩笑了,江彬手握重兵,还不是被皇太后和杨廷和拿下了,咱们这些人又凭什麽鱼死网破?」谷大用对丘聚的法子不以为然,只是自怨自艾道:「圣上就算要扫除内廷,难道就真的一点不念咱家迎奉入京的功劳吗?」
「还以为你有什麽好办法,原来是惦记着你那点劳什子的迎奉功劳呢!」张锐虽然不赞同丘聚的法子,但对谷大用到了这时刻还心存幻想,更是嗤之以鼻:「你去迎奉的只是个偏隅藩王,现在要杀你的却是紫禁城的天子!」
谷大用恶狠狠地看向张锐,却无法反驳。
值房再次陷入死寂。
一直沉默的御马监掌印张忠忽然压低声音:「若是准备一份厚礼,走通陛下身边人的门路呢,不知道能不能行?」
「难,」司礼监提督太监张雄摇头:「咱家跟乾爹一早就试过这法子了,可陛下身边的黄锦丶张佐须臾不离文华殿,麦福丶鲍忠等则一听咱家来拜访,更是连值房门都不让进。想来陛下早给那些人打过招呼了。」
「咱家说的不是内侍,」张忠严肃的眼神扫视众人,一字一顿道:「是袁宗皋。」
「妙呀!」丘聚眼睛一亮,高声赞和:「以当日正阳门外情形看,袁宗皋绝对是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人,若是能说动他老人家为咱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事情还真有转机。」
话音刚落,坐在值房末端的张永丶温祥丶赖义三人忽然齐齐起身。
「站住!」张锐早就盯着坐在末席的张永三人了,这时看到张永突然要走,立马起身喝问:「你们三个要去哪里?」
张永顿足停驻,神色平静看向张锐:「乾爹不拿个主意,就你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不过是无济于事。咱家当然得回值房给自个儿想想法子。」
「咱家看你们三个是又想偷偷跑去给袁宗皋送宝贝了吧?」丘聚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冷笑道:「当日你们三人密谋江彬就是这般,今日还想旧事重演?」
张永冷哼一声,盯着丘聚冷冷道:「咱家做什麽,何须向你禀报?你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呢!」
言毕,带着温祥丶赖义二人扬长而去。
「你!」丘聚指着三人背影,浑身发抖。
「罢了,」张锐颓然坐下,「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他接着看向张忠肃然道:「我等还是得尽快想办法找个信得过的人,沟通一番袁宗皋才行。」
张忠视线也望向值房外,沉郁的目光好似重于千钧:「是,这事咱家马上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却见值房外光影晃动。
张永三人,竟去而复返。
丘聚第一个扬声嘲讽:「怎麽,觉得你们三个势单力薄,又想回来一起商量......」
说着说着,话却卡在喉中。
值房内所有人,皆缓缓站起!
张永三人是回来了,回来的却不只他们三人。三人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锦衣卫。
鲜红的罩甲丶森冷的绣春刀,在廊下灯笼映照中泛着寒光。为首者,正是原兴王府护卫指挥使骆安。他一手按刀,一手托着那道刺目的明黄卷轴,静立如松。
身后众校尉,立时将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值房内,众貂铛看到骆安手中那份圣旨,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沉默了许久的魏彬,看到骆安现身,终于惨笑一声,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站起。
他认真地肃整了衣冠,将胸前衣服褶皱都全数抚平,一如他当上司礼监掌印的第一天。
年迈混沌的眼睛里再没有嚣戾和恐惧,只剩下赴死的淡然。
魏彬不慌不忙的走到骆安身前,恭敬的朝着圣旨行了个大礼,而后平淡道:「骆大人请宣旨吧。」
魏彬话音落下,身后的众貂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跪倒,伏地如秋草。
骆安面色肃然,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司礼监掌印魏彬,与逆恶江彬结为婚姻,内外盘据,固宠怙势。」
「御马监太监张忠丶于经丶苏缙,或争功启衅,排陷忠良;或首开皇店,结怨黎庶;或导引巡幸,流毒四方。」
「太监谷大用始附逆瑾,继党江彬,交相引援,窃弄威福,丘聚丶张锐丶张雄丶张永等,蛊惑先帝,党恶为奸,放逐大臣,陷害忠谠,变乱成法,盗窃名器......」
「此辈蠹国害政,紊乱纲常,本应明正典刑,以谢天下。然朕嗣承大统,惟以宽仁为政,以安社稷丶定人心为念。特示旷荡之恩,概从宽宥。」
「张锐丶张雄丶张忠丶于经丶刘祥丶孙和......送都察院鞫治。」
「丘聚降奉御。」
「魏彬闲住,其弟侄丶义子官爵冒滥者,并依诏书查革。」
「谷大用,降少监,任针工局事。」
「张永,温祥,赖义,降少监,协同黄锦掌内官监事。」
「自即日起,内廷一应侍从,无论品秩崇卑丶职司大小,务须勤慎供职,朝夕省惕。倘有再行舞弊营私丶导引非为丶惑乱圣听者,一经察实,定当从严究治,决不姑贷,钦此。」
一口气将圣旨读完,骆安朝着魏彬虚扶一下:「魏公公,请吧。」
「请骆大人转告陛下,咱家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魏彬站起身来,朝着骆安一稽,面色坦然的离开司礼监值房。
十名锦衣卫无声随上,一行人没入廊外深沉的夜色。
司礼监掌印一走,对付剩下的这些前朝大貂铛,骆安就没那麽礼貌了。
「全部拿下!」
骆安挥手示意,几十名锦衣卫如虎狼扑入,枷锁铿锵。张锐等人面如死灰,束手就缚。
丘聚兀自挣扎叫嚣:「咱家不服!咱家要面圣!为何谷大用丶张永能留,我等就不能?!」
「骆大人,咱家有冤情要向圣上呈奏!」
「聒噪。」骆安皱眉。
一名锦衣卫反手一击,丘聚立时闷哼倒地,随即像一条死狗被拖出门外。
余者见此,再无反抗,皆垂首被押出值房。
转瞬间,喧嚣散尽。值房内,只剩谷大用丶张永丶温祥丶赖义四人。
骆安步入房中,目光扫过四人:「几位公公,从今往后,先帝身边的旧人,就剩你们四位了。陛下为何独独留下你们几人,其中深意,想来不必骆某多言。」
「陛下让我转告几位,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往后在宫里当差,只需记得两个字——」
「一曰忠。二曰慎。」
「其中意味,陛下说,让你们自己去体会。」
言毕,骆安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挥手。
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脚步声顷刻间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外。
值房内,烛火猛地一跳。
四人相对无言,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丶摇曳不定的火光,和深不见底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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