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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鸡飞狗跳补习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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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鸡飞狗跳补习记

四月,春意终于在沪市站稳了脚跟。

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凛冽被彻底驱散,温暖的丶带着植物新生气息的南风,轻柔地拂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法租界的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像是给虬结的枝干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纱。阳光也变得慷慨起来,金灿灿地洒满大地,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将初三(二)班教室照得亮堂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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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片盎然的春意之中,教室里的气氛却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得几乎一触即断。

黑板的右上角,用鲜红如血的粉笔,写着一行令人心惊肉跳的大字——

「距离中考还有 60 天」

那数字「60」,仿佛带着倒计时的滴答声响,敲打在每一个初三学子的心尖上。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丶油墨试卷,以及一种无声的丶集体性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课间休息时,往日追逐打闹的景象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伏案疾书丶或是三五成群激烈讨论题目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睡眠不足的痕迹和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

游书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印刷精美的「沪市第一中学招生简章」。纸张的边缘,因为被他反覆摩挲和用力捏握,已经显得有些毛糙,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沪市一中。

那是全市无数初中生梦寐以求的学术殿堂。不仅仅因为它顶尖的教学资源丶雄厚的师资力量和辉煌的升学率,更因为它每年都会为成绩极其优异的学生提供一笔堪称丰厚的奖学金。对于游书朗这样家境普通的学生来说,那笔奖学金,不仅仅是荣誉的象徵,更意味着能切实地减轻家庭的负担,是他一直以来默默追逐的目标,是照亮他枯燥备考路上的一盏明灯。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最近几次至关重要的模拟考试,他的总分就像是在走钢丝,总是在一中往年的录取分数线边缘危险地徘徊,时而上浮几分带来希望,时而下沉几分又让人绝望。就像此刻,他盯着简章上往年的录取分数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最让他心里没底,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自信的,是英语。

他的英语成绩,像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总是在八十五分到九十二分之间起伏不定。完形填空的语境判断,阅读理解的长难句分析,作文的地道表达……这些薄弱环节,如同一个个隐藏的陷阱,总是在关键时刻让他失分。距离稳定的九十五分以上,冲击奖学金的目标,总是差着那麽看似微小丶却又难以逾越的两三分。这两三分,在此刻的他看来,如同天堑。

「又在研究一中的简章?」

一个清冽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淡淡笑意,从他身侧传来。

游书朗抬起头,便对上了樊霄的目光。樊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他的课桌旁,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在这春日的光线下,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

樊霄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将一本崭新的丶厚度可观的黑皮笔记本,轻轻推到了游书朗的面前。笔记本的封面是质感极佳的硬皮,上面用深蓝色的钢笔字,工整而有力地书写着一行字——「游书朗专属英语高频错题整理与技巧精析」。那字迹,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和力量感。

「我把近五年沪市中考英语真题里,出现频率最高丶最容易失分的题型和知识点,都重新梳理归纳了一遍。」樊霄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每个错题下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语法点丶解题思路陷阱,以及举一反三的同类型例题。后面还附了我总结的一些应试技巧和作文高分模板。」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目录页,那里条分缕析,分类极其详尽。他的目光落在游书朗有些怔忪的脸上,语气自然而体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如果你愿意,每天放学后,可以继续去我家。我们针对这些薄弱环节,进行专项突破训练。以你的基础和悟性,加上正确的方法,六十天,足够把英语稳定提升到九十五分以上,甚至冲击满分。」

游书朗看着眼前这本凝聚了心血的错题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巨大的丶混杂着温暖和感动的热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樊霄的英语功底有多麽扎实深厚,那是一种近乎母语般的语感和系统化的知识体系。如果能得到樊霄这样系统而高效的帮助,突破英语这个瓶颈,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对优异成绩的渴望,对一中奖学金的向往,几乎要让他立刻点头答应。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那个「好」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一种无形的牵绊感从身后传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上次因为和樊霄走得太近而引发的丶与陈平安之间那场漫长而煎熬的冷战。陈平安那双带着委屈丶愤怒和被背叛感的眼睛,仿佛就在背后灼灼地盯着他。

他不能……不能再让平安那样难过。

果然,预感成了现实。

没等游书朗组织好语言,做出任何回应,他身后的陈平安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同学的目光。

陈平安一把从桌上抢过那本黑皮错题集,像是抢夺什麽至关重要的战利品。他紧紧将笔记本抱在怀里,仰起头,瞪着樊霄,眼神里充满了全副武装的警惕和一种不容置疑的丶近乎蛮横的坚定,声音响亮地宣布:

「补习可以!」他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但我也必须去!书朗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跟你们一起补习!」

樊霄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如同被寒流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陈平安时,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丶赤裸裸的厌恶与冰冷——这个阴魂不散的跟屁虫!他好不容易才再次营造出与游书朗单独相处丶深化感情的机会,竟然又被这个蠢货横插一脚!

胸腔里翻涌着暴戾的怒火,他几乎想立刻用最刻薄的语言让陈平安滚远点。

然而,他的目光馀光,扫到了游书朗脸上那显而易见的为难和踌躇。他看到游书朗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丶不想伤害任何一方的柔软。

不能冲动。

樊霄在心底狠狠地告诫自己。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厌烦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恢复成那种惯常的丶没什麽温度的平静。他淡淡地瞥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语气也听不出什麽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的疏离:

「随便你。」

就这样,一个气氛微妙丶注定不会平静的「三人中考冲刺补习小组」,以一种极其勉强的方式,正式成立了。从此,每天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后,便会出现这样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游书朗走在中间,左边是身形挺拔丶气质清冷的樊霄,右边是像护崽老母鸡一样丶时刻保持警惕的陈平安。三人并行,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走向那个位于锦江苑的丶承载着不同心思的补习地点。

樊霄的公寓,依旧如故。宽敞,明亮,装修精致而冷感,缺乏生活气息,更像是一个高级的样品间。为了这次补习,他显然做了准备。二楼那间原本空置丶只放着几个书架的书房,被重新收拾了出来。靠窗的位置,并排摆上了三张崭新的实木书桌,桌子上配备了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其中的区别对待,几乎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属于游书朗的那张书桌,位置最好,正对窗户,光线充足且柔和。桌面上铺着柔软的米白色桌垫,摆放着一盏设计极简优雅的白色护眼台灯,灯座旁边,是一个精致的玻璃糖果碟,里面堆满了游书朗似乎挺喜欢的丶某个进口牌子的橘子味硬糖。旁边还放着一套崭新的丶齐全的文具,甚至连便利贴都是游书朗偏爱的淡蓝色。

而属于陈平安的那张书桌,则被安排在靠近门口丶光线稍差的位置。椅子是一把看起来就硬邦邦丶坐久了肯定会不舒服的红木靠背椅,连个软垫都没有。桌上的台灯是最普通丶甚至有些老旧的黑色摺叠台灯,光线昏黄。桌子上空空荡荡,除了灰尘,什麽都没有。

这种泾渭分明的待遇,陈平安在踏入书房的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得牙痒痒,却碍于在游书朗面前,不好立刻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樊霄的背影一眼,在心里骂了句「虚伪!」,然后用力把自己的书包掼在了那张碍眼的红木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补习的第一天,就在这种暗流涌动中开始了。而樊霄的「针对性」关怀,也立刻拉开了序幕。

他先是端来了两杯水。递给游书朗的,是一杯温度恰到好处丶澄澈清甜的蜂蜜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解渴。而放到陈平安面前的,则是一听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丶罐身还挂着冰冷水汽的可乐。

「喝点水,润润嗓子再开始。」樊霄对游书朗说话时,语气温和。

陈平安看着那罐冰可乐,又看看游书朗手里那杯温热的蜂蜜水,撇了撇嘴,没说话,但也没去碰那罐可乐。

正式开始讲题,樊霄的差别对待更加明显。他给游书朗讲解英语语法时,会特意将座椅拉近,几乎是肩并肩地坐着。他耐心极佳,语速放缓,每一个知识点都掰开揉碎,用最易于理解的方式讲解。遇到复杂的句子结构,他甚至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手把手地引导游书朗分析,时不时地,还会低声询问:「这里明白了吗?需不需要我再讲一遍?」 那声音低沉而柔和,仿佛带着磁性。

然而,当陈平安拿着数学题,犹豫着凑过来想问时,樊霄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一眼题目,然后便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潦草地丢下一句:「这种题型课本第XX页有类似例题,自己去看。」 或者更乾脆的,「这个知识点很简单,自己思考。」 随后便不再理会,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游书朗身上。

最让陈平安火冒三丈的,是吃饭的时候。

樊霄的厨艺依旧精湛。他会做游书朗喜欢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软糯酥烂,香气扑鼻。他会自然地将肉块中最精华丶肥瘦相间的部分,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到游书朗碗里,很快就在游书朗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语气温柔:「多吃点,补充体力,晚上还要复习。」

而轮到陈平安时,樊霄则会用公筷,从旁边的清炒时蔬盘子里,夹几根绿油油的青菜,放到陈平安的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你也多吃蔬菜。」

陈平安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青菜,又看看游书朗碗里那座诱人的「肉山」,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只塞满了松子的仓鼠。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却又不能在饭桌上丶在游书朗面前失态发作,只能硬生生憋着,化愤怒为食量,用力地咀嚼着嘴里的米饭,仿佛把那当成了樊霄的骨头。

他也在暗暗较劲。

趁樊霄起身去厨房倒水的间隙,陈平安会迅速把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动的丶炖得软烂入味的排骨,飞快地夹到游书朗碗里,然后凑近游书朗,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讨好和隐秘的亲昵说:「书朗,这个排骨炖得可烂了,好吃!你多吃点,补补脑子!比那腻乎乎的红烧肉强!」

他还特意从家里偷偷带来了游书朗最喜欢的丶草莓夹心味的威化饼乾,趁樊霄不注意,迅速塞进游书朗书桌的抽屉里,同时用眼神示意游书朗别声张,脸上带着一种「这是我们的秘密」的得意神情。并且,他坚决地,一片饼乾屑都不会留给樊霄。

游书朗被夹在这两人无声却又硝烟弥漫的「战争」中心,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表演平衡术的杂技演员。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无奈,有时又觉得这两人幼稚得有些好笑。他知道,无论是樊霄细致入微的关照,还是陈平安笨拙固执的维护,出发点都是希望他好。

他只能努力地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当樊霄给他夹红烧肉时,他会笑着道谢,然后也会主动用公筷,夹一块同样大小的肉,放到陈平安碗里,说:「平安,你也吃,樊霄做得确实好吃。」

当陈平安偷偷给他塞饼乾时,他会无奈地笑笑,然后拆开包装,当着两人的面,将饼乾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递给陈平安一份,再将最后一份,有些迟疑地丶但还是递给了樊霄,说:「一起吃点吧,休息一下。」

他试图用这种公平的方式,安抚双方,维持着这三角关系的暂时和平。

然而,这精心维持的丶如同肥皂泡般的平衡,很快就被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彻底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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