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白文选的考验(1 / 2)
崇祯十五年(1642年)四月,白文选的使者到了马家寨。
来人姓徐,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自称是白文选帐下的「赞画」。
他带了三十名护卫,个个精悍,眼神警惕。
与前几次张献忠派来的使者不同,这徐赞画说话客气,但每句话都带着机锋。
「马寨主少年英才,白将军久闻大名。」徐赞画在聚义厅落座,慢条斯理地品茶,「将军此次奉大西王之命,整顿江北防务。马家寨地处要冲,当为大西藩屏。」
马长生坐在主位,黄宗羲丶孙教头丶铁柱分坐两侧。
他微微一笑:「徐先生过奖。学生只是保境安民,不敢当『藩屏』之称。」
「马寨主过谦了。」徐赞画放下茶盏,「去年孙可望将军领兵五千,未能攻下马家寨,反损兵折将。此事已传遍江北,马家寨威名远扬。白将军说,如此虎狼之师,当为大西所用。」
这是先扬后抑。
马长生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孙将军之事,实是误会。学生本已归顺大西,每月进贡,从无拖欠。孙将军不知何故,非要强攻,学生不得已自卫。」
「误会?恐怕不是吧。」徐赞画似笑非笑,「据白将军所知,马寨主虽受大西册封,却从未悬挂大西旗帜,也未按制出兵纳粮。这『归顺』,怕是虚与委蛇?」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挑明。
马长生知道,白文选比孙可望精明得多,不好糊弄。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徐先生既知实情,学生也不隐瞒。马家寨确实未全按大西规制行事,原因有三。」
「愿闻其详。」
「其一,寨中多是大明百姓,骤然改旗易帜,人心不服;其二,去岁大疫,寨内存粮不足,实无力按额纳粮;其三,孙将军屡次逼迫,寨中儿郎皆有怨气,若强行改编,恐生变故。」
这三个理由,半真半假。
徐赞画听了,沉吟不语。
马长生趁热打铁:「然学生对大西王忠心可鉴。今白将军主政江北,学生愿全力配合。只要白将军允准三事,马家寨必为江北屏障,绝无二心。」
「哪三事?」
「马家寨名义上归大西,但保持自治,内部事务自理。」
「按能力进贡,不设定额,丰年多纳,歉年少纳。」
「寨中乡勇不改编,仍由学生统领,但听白将军调遣。」
这是讨价还价。
徐赞画听完,笑了:「马寨主倒是坦诚。这三事,我可以代为转达。但白将军能否答应,就不好说了。」
「那学生静候佳音。」马长生拱手。
送走徐赞画,黄宗羲担忧:「长生,白文选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我知道。」马长生说,「但咱们需要时间。哪怕拖上一个月,也是好的。」
他立即下令:全寨进入戒备状态,但表面如常,不露声色。
五天后,白文选亲自来了。
不是大军压境,只带了一千亲兵,在寨外十里扎营。然后派人送信,邀请马长生去营中「商议大事」。
这是鸿门宴。
聚义厅里,众人争论不休。
「不能去!」铁柱第一个反对,「万一扣下你怎麽办?」
「去的话太危险。」孙教头也说,「白文选不比孙可望,此人阴险。」
黄宗羲沉思:「不去,显得心虚;去,确实危险。两难。」
马长生却有不同看法:「要去。但不是一个人去。」
他计划:带一百精兵随行,在营外等候;自己只带铁柱和两个护卫进营;同时,让孙教头领五百人在寨外接应,一旦有变,立即接应。
「还要做一件事。」马长生说,「写信给张献忠。」
「给张献忠?」
「对,以『下属』身份,汇报与白将军会面之事,表达忠心,请大西王明示。」马长生解释,「这是制衡。白文选是张献忠的部下,不敢公然违抗张献忠。咱们把事捅到张献忠那里,白文选反而会有所顾忌。」
这是政治手腕。
黄宗羲赞许:「长生此计甚妙。」
信立即派人送出。
第二天,马长生按计划赴约。
白文选的军营整齐肃穆,与孙可望的杂乱截然不同。
辕门处,士兵盔甲鲜明,旗帜招展。
马长生下马,只带铁柱和两个护卫入营。
他今日特意穿了举人袍服,显得文弱,但腰佩长剑,又添几分英气。
中军大帐,白文选坐在主位。
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更像文士而非武将。但眼神锐利,透着杀气。
「马寨主少年英雄,果然名不虚传。」白文选抬手示意,「请坐。」
马长生行礼落座,不卑不亢:「白将军威震江北,学生久仰。」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马寨主前日所提三事,本将军仔细思量。」白文选慢条斯理,「保持自治,可以;按能力进贡,也可商量;但乡勇不改编……这不合规矩。」
「将军明鉴。」马长生解释,「寨中乡勇,多是本地农民,只为保家。若强行改编,离乡背井,恐生变故。不如仍由学生统领,将军但有调遣,必当遵从。」
「若本将军要调他们去打左良玉呢?」
「学生亲自带队,绝无二话。」
「若本将军要他们去打朝廷官兵呢?」
马长生顿了顿:「将军,学生是大明举人。若打左良玉,是为大西;若打朝廷……请恕学生难以从命。」
这话大胆。帐中空气一凝。白文选身后的亲兵手按刀柄。
但白文选反而笑了:「马寨主倒是坦诚。好,本将军答应你:不要你打朝廷。但江北其他不肯归顺的寨子,你要帮本将军平定。」
这是借刀杀人。
马长生心中冷笑,面上恭敬:「若他们为害地方,学生自当为民除害。」
「好!」白文选拍案,「那就这麽定了。马家寨名义上归大西,实际自治;每年进贡粮食一千石,白银五百两;乡勇仍由你统领,但需听本将军调遣。」
一千石粮丶五百两银,比之前翻了一倍。
但马长生知道,这是底线了。
「学生遵命。」
「还有一事。」白文选话锋一转,「本将军听闻马家寨有精良火器,能造火炮。可否……传授一二?」
这才是真正目的。
马长生心中一紧,面上微笑:「将军过誉了。寨中确有几位工匠,会些粗浅手艺。将军若需要,学生可让他们为将军效力。」
「不,本将军要的是技术。」白文选盯着他,「马寨主是聪明人,当知乱世之中,什麽最珍贵。火器制造之术,比金银更值钱。」
马长生沉默片刻:「将军,此术非学生私有,乃寨中工匠世代相传。若传外人,恐工匠不服。不如这样:将军需要火器,学生可代为制造,只收成本。」
白文选眼神冷了下来:「马寨主是不愿了?」
「非是不愿,是不能。」马长生坦然道,「将军试想,若学生将制炮之术献出,将军可自造火炮,那马家寨还有何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学生虽年轻,也懂这个道理。」
这话说得很直,但也是实情。
白文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马长生,你确实不凡。本将军答应你:不逼你献技。但你每年需为江北各军制造火铳一百支,火炮五门。材料本将军出,工钱照付。」
「学生领命。」
谈判结束。
马长生走出大帐,后背已湿透。
铁柱低声说:「长生,刚才我真怕他翻脸。」
「他不会。」马长生说,「现在翻脸,他得不到火器,还要损兵折将。白文选是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
果然,第二天,白文选拔营离去,留下「蕲水镇守使」的正式任命文书,还有一面「白」字令旗——凭此旗,马家寨乡勇可在江北自由行动。
危机暂时化解。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白文选题要火器,说明他对马家寨的武力已有忌惮。
将来若他觉得马家寨威胁太大,还是会动手。
必须加快壮大。
与白文选达成协议后,马家寨获得了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
马长生利用这个机会,开始了暗中的扩张。
不是武力征服,是「联盟」。
他派出使者,联络江北各地不愿归顺张献忠的村寨丶团练,提议建立「江北自保同盟」。
条件是:各寨保持独立,但情报共享,互相支援,以优惠价统一采购,马家寨派教头统一训练。
「乱世之中,独木难支。」马长生的信写得恳切,「张献忠丶左良玉丶朝廷,皆不可信。唯有咱们自保自救,方能存活。」
这提议打动了许多人。
到六月,已有二十多个寨子加入同盟,控制人口约五万,兵力合计三千。
马家寨成了同盟的核心。
黄宗羲负责文书往来,陈继儒负责物资调配,孙教头负责军事训练。
每月在蕲水召开同盟大会,商议大事。
同盟的成立,让马家寨的实力大大增强。
白文选虽然知道,但暂时没有干涉——这些寨子名义上都归大西,且按时进贡,他没有理由动手。
但马长生清楚,这只是表面平衡。
一旦同盟强大到威胁白文选的统治,冲突不可避免。
他必须未雨绸缪。
六月,宋工匠带来了好消息:新式火炮试制成功。
这种火炮比之前的小炮大得多,炮身长六尺,口径三寸,能打五百步,威力足以击穿普通寨墙。
更关键的是,采用了「子铳」设计,装填速度比传统火炮快一倍。
「马寨主,这炮成了!」宋工匠激动得胡子乱颤,「老宋我干了四十年,没造过这麽好的炮!」
马长生亲自去试验场观看。
一声巨响,炮弹飞出,五百步外的土墙被轰开一个大洞。
「好!」他拍手,「每月能造几门?」
「材料够的话,两门。」宋工匠说,「但需要熟练工匠。咱们现在人手不够。」
「招人。」马长生说,「从同盟各寨招,待遇从优。但要严格审查,防止技术外泄。」
他给这种新炮取名「守山炮」,寓意守护家园。
计划先造十门,部署在马家寨和几个重要据点。
同时,火铳的改进也在继续。
宋工匠根据马长生的建议,试制了「燧发枪」——用燧石打火,代替火绳,不怕风雨,射速更快。
虽然工艺复杂,成本高,但马长生坚持要造:「这是未来。现在造不出来,就先研究,积累经验。」
除了武器,其他技术也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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