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书院风云(1 / 2)
崇祯十年(1637年)春,马长生十岁。
蕲水县学的入学通知是开春时送到的。
那是一张洒金红纸,上面用工楷写着:「蕲水县学生员马长生,当于二月十五日入学肄业。」落款盖着学政的印章,鲜红刺眼。
马三宝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县学是官办学府,进了县学,就正式踏上科举正途,每月还有廪米可领。村里几代人,没出过这样的读书人。
但李氏却哭了:「长生才十岁,就要去县城住学?兵荒马乱的,我不放心……」
马长生自己也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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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身体,去县城独立生活,确实艰难。
更重要的是,马家村正在关键时期——团练刚刚组建,「马家堡」的名声刚打出去,周边三个村子交了保护费,指望他们保护。他这个「小军师」如果走了,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周先生专程从山里赶来,坐在祠堂里,看着马长生,问得直接:「你想去吗?」
马长生实话实说:「想去,又不想去。想去,是因为县学能学到更多,能结交同窗,为将来乡试打基础。不想去,是因为村里需要我。」
老先生捋着胡须:「长生,我问你:你想做个什麽人?」
这个问题让马长生沉默了。
他有很多答案:想活下去,想保护家人,想见证这个时代,想等意识完全觉醒……但这些都不能说。
「学生不知。」
「那我告诉你。」周先生正色道,「有两种读书人。一种读的是圣贤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种读的是有用之书,为的是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你想做哪一种?」
马长生想了想:「学生想做第三种。」
「哦?」
「既读圣贤书,明理修身;也读有用之书,保境安民。」马长生说,「然后,把这两种学问,教给更多的人。」
周先生眼睛亮了:「好志气!那你就该去县学。」
「可是村里……」
「村里有你爹,有铁柱,有那麽多乡亲。他们能行。」周先生说,「但你若不去县学,你的学问就到头了。你那些守堡练兵的法子,只能用在马家村。可天下不止一个马家村,大明有千千万万个村庄在乱世中挣扎。你要学的,是如何把这些法子推广出去。」
这话打动了马长生。
是啊,他守住了马家村,可王村被屠了,李村被抢了,赵村人跑光了……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而且,」周先生压低声音,「县学里不仅有经史子集,还有时政议论,有各方消息。你想了解这个时代,就不能困在山村里。」
马长生下了决心:「我去。」
出发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完善《守堡要略》。
这本手稿他已经写了半年,从筑墙练兵到谈判筹饷,从陷阱布置到巷战阵法,事无巨细。
但现在要走了,他必须让村里人看得懂丶用得上。
他找到铁柱——如今已是团练副队长,识了三百多个字,能看懂简单文书。
「铁柱哥,这本书我留给你。」马长生将厚厚一叠纸递过去,「每一页我都画了图,不认识的字我标了音。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带着大家,按书上的法子继续练。」
铁柱郑重接过:「长生,你放心,我一定看好村子。」
「不只是看。」马长生说,「要发展。周边村子交了保护费,咱们就得真的保护。你定期带人去巡逻,帮他们训练乡勇。遇到小股流寇,就联手打;遇到大股的,就报信丶转移。」
「我明白。」
「还有,」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流寇活动规律。根据难民口述丶商人消息,我推测出几条流寇常走的路线。你们避开这些路线运粮,也能提前预警。」
铁柱翻开本子,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那是马长生自创的地图标记法,只有他们两人懂。
「长生,」铁柱忽然说,「你这一走,什麽时候回来?」
「每月有旬假,我会回来。」马长生顿了顿,「如果……如果县学待不下去,我就回来。」
第二件,储备物资。
马家村如今的存粮够全村吃三个月,武器够装备五十人,还有从流寇那里缴获的二十多匹马——虽然大多瘦弱,但养养能用。
马长生带着父亲和几个头目,清点库房,制定分配方案:「粮食分三处藏:山洞丶祠堂地窖丶村西废井。武器分四批,由四队人保管。马匹集中养在后山,每天轮班放牧。」
「为什麽要分开放?」有人问。
「防内鬼,也防被一锅端。」马长生说,「万一有人叛变,或者流寇偷袭成功,咱们也不至于全完。」
这是从木卫二基地学来的——分布式存储,冗馀备份。
在那个时代,这是文明延续的基本策略。
第三件,设立信鸽系统。
这是马长生最得意的一项准备。
他从一个路过的商队那里买来六对信鸽,在后山建了鸽舍。经过半年训练,这些鸽子已经能在马家村和县城之间往返。
「如果有急事,就放鸽子。」他教铁柱,「红布条是流寇来袭,黄布条是官兵勒索,白布条是瘟疫饥荒。我看到信,就想办法回来。」
「那你要给我们传信呢?」
「我会在旬假时带回消息。」马长生说,「平时如果县里有大事,我也会放鸽子——但鸽子可能被射落,所以重要的消息,还是要靠人传。」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二月十四。
临走前一晚,李氏给儿子收拾行李:两套换洗衣服丶一床薄被丶一套笔墨纸砚丶几本常看的书,还有一小袋炒米——那是路上吃的乾粮。
马三宝蹲在门口,抽着旱菸,一言不发。
马长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爹,别担心。」
「咋能不担心。」马三宝声音沙哑,「你才十岁……」
「十岁不小了。」马长生说,「铁柱十岁就下地干活了。我能读书,已经是福气。」
马三宝转头看他,月光下,儿子的脸稚嫩,但眼神成熟得让人心疼。他忽然想起儿子两岁时认星宿的事,想起儿子五岁中童试,想起儿子九岁指挥守村……这孩子,好像从来就不是普通孩子。
「长生,爹问你句实话。」马三宝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
「是什麽?」
马三宝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没什麽。去吧,好好读书。家里有爹。」
那一夜,马长生没睡。
他坐在窗前,最后一次整理思绪。
意识状态面板自动打开:
年龄:10岁
身体发育:因长期营养不良,身高体重低于同龄平均值18%
学识水平:四书五经通读,史书涉猎,兵书农书医药书均有研习
技能:基础军事指挥丶简易工程丶情报分析丶基础医疗丶信鸽驯养
意识觉醒度:0.23%
历史事件匹配:张献忠入川(即将发生),李自成潜伏商洛(进行中),清军第三次入塞(即将发生)
风险评估:县学环境复杂,需谨言慎行,避免过早暴露特殊能力
建议:以学习为主,观察为辅,建立人脉网络,获取更多时代信息
他合上意识面板,望向窗外。
马家村在夜色中沉睡,墙头的火把明明灭灭,那是铁柱在巡夜。
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村庄,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穷村子,变成了一个武装自保的小堡垒。
而他,要去更大的世界了。
蕲水县学设在城东文庙旁,是一组三进的院落。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院中古柏参天,透着书卷气,也透着陈腐味。
马长生报到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十岁的生员本就少见,更何况他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背着破旧包袱,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中,格外扎眼。
学正是个姓孙的老举人,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他的文书:「马长生……嗯,去年童试第二十九名。年纪太小,本该再等两年。但周先生力荐,说你是可造之材。」
「学生定当努力。」
「县学规矩,你要记住。」孙学正板着脸,「晨起诵读,不得迟误;课业按时完成,不得拖欠;不得私自离学,不得聚众滋事;尊敬师长,友爱同窗。」
「学生谨记。」
宿舍是八人间的大通铺。
马长生被分到最靠门的铺位——那是冬天最冷丶夏天最热的位置。
同屋的另外七个生员,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十四岁,都比他大。
他铺床时,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凑过来:「你就是马长生?那个九岁秀才?」
马长生点头:「是。」
「厉害啊!」男孩竖起大拇指,「我叫赵大宝,城东赵家的。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多关照!」
其他几人也围过来,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漠然的。
马长生一一打招呼,态度不卑不亢。
整理好床铺,他去领了廪米——每月六斗,还有三两「膏火银」。
这是朝廷给生员的补贴,虽然微薄,但对他这样的穷学生来说,是救命钱。
下午是开学第一课,孙学正亲自讲《大学》。
老先生在台上抑扬顿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台下,生员们有的认真听讲,有的打瞌睡,有的在传纸条。马长生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听,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几个特别的人:坐在第一排中间的那个青衣少年,始终腰背挺直,笔记工整——后来知道叫李文彬,是上届童试第二名;靠窗那个穿绸衫的,时不时看向窗外,眼神飘忽——那是赵明,去年童试案首,也就是马长生考试时遇到的那个说要「举报通寇」的富家子弟。
还有坐在他前面的一个瘦高个,听课时不时皱眉,像是在思考什麽难题。
课间休息时,马长生听到他和旁边人讨论:「朱子说『格物致知』,但如何格物?格一草一木,就能知天理吗?」
这个问题让马长生心中一动。
这是明代儒学内部的争论,心学与理学的分歧。
这个瘦高个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
他主动搭话:「兄台这个问题问得好。阳明先生就说,心即理,不必外求。」
瘦高个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阳明学说?」
「略知一二。」
「你叫什麽?」
「马长生。」
「哦,那个神童。」瘦高个笑了,「我叫陈继儒,家父是县学教谕。」
马长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托他运书的陈教谕的儿子。
他连忙行礼:「原来是陈兄,失敬。」
陈继儒摆摆手:「不必客气。你既然知道阳明学说,那你说说,在当下这乱世,是应该『格物致知』,还是应该『知行合一』?」
这个问题很尖锐。马长生想了想:「学生以为,乱世之中,『知』与『行』都重要。但若只能选其一,当以『行』为先——因为百姓等不及我们『格』明白道理,他们需要活下去。」
陈继儒眼睛亮了:「说得好!我也是这麽想的。所以我爹总说我『不务正业』,整天琢磨那些实用之学。」
两人越聊越投机。
陈继儒十七岁,比马长生大七岁,但思想开明,对农学丶兵学丶医药都有兴趣,和马长生很投缘。
「以后咱们多切磋。」陈继儒说,「这县学里,多是死读书的,难得遇到你这样有见识的。」
马长生心中暗喜——他进县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建立人脉。
陈继儒这样的官宦子弟,又有开明思想,是理想的结交对象。
然而,县学的日子并不平静。
第三天,就出了事。
那天早晨,马长生发现自己晾在院里的衣服不见了。
找了一圈,发现被扔在茅房后面的水沟里,沾满了污泥。
同屋的赵大宝小声告诉他:「是赵明那伙人干的。他们说你一个乡下穷小子,不配穿生员服。」
马长生看着那身脏衣服——那是李氏熬夜给他改的,虽然旧,但洗得乾乾净净。
他默默捡起来,到井边打水清洗。
赵大宝跟过来:「长生,你就这麽忍了?」
「不然呢?」马长生平静地说,「打一架?告状?都没用。」
「那也不能任人欺负啊!」
马长生没说话,仔细搓洗衣服上的污渍。
他不是忍,是在计算。
赵明家是县城富户,父亲是县衙书吏,有权有势。
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但他也不能一直挨欺负——那样在县学里就待不下去了。
下午习字课,赵明又来找茬。
他故意撞翻马长生的砚台,墨汁洒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赵明假惺惺地说,「没看见。」
马长生蹲下身收拾。
赵明用脚踢了踢碎掉的砚台:「这破砚台,值几个钱?我赔你就是了。」
「不用。」马长生抬头,看着赵明,「赵兄若真想赔,不如帮我做件事。」
「什麽事?」
「我听说赵兄父亲在县衙管刑名,想必对律法很熟。」马长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大明律》户律篇有规定:生员每月廪米六斗,不得克扣。但我领到的只有五斗,不知是县学克扣,还是粮仓短缺?赵兄能否帮我问问令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所有生员都竖起耳朵——廪米被克扣是公开的秘密,但没人敢捅破。
马长生这一问,直接戳到了痛处。
赵明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麽!廪米都是足额发放!」
「是吗?」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我记错了?我这里有记录:二月初十领米,实收五斗;本月十五应领,若还是五斗,我就得去问问学正大人,是不是朝廷新改了规制。」
他当然不会真去问——那等于打学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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