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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童试风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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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村里……」马长生声音发紧。

「村里没事。」马三宝松开他,但脸色不好,「流寇从西边绕过去了,没进村。但隔壁王村遭了殃,死了二十多人。」

马长生松了口气,又为王村难过。

他忽然想起什麽:「爹,咱们村的乡勇……」

「伤了三个,不重。」马三宝说,「多亏了你说的那个阵法——三人一组,长枪在前,刀在侧,弓在后。流寇试探了一次,看咱们有防备,就没硬闯。」

马长生心中一暖。

他写在《纪效新书》上的批注,父亲真的看懂了,还用上了。

回到村里,李氏早已等在村口。

见到儿子,眼泪就下来了,摸着他的脸:「瘦了,瘦了……」

「娘,我中了。」马长生拿出那块木牌。

李氏接过,看了又看,又哭又笑。

周围的村民围上来,纷纷道贺。马家村出了个九岁的秀才,这是大事。

但庆祝很快被现实冲淡。

族长召集大家开会,通报情况:流寇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再来。

而且官兵可能要来「清乡」——藉口剿匪,实则抢掠。

「接下来怎麽办?」有人问。

「组织乡勇,加强防御,」族长说:「老弱妇孺提前转移到山里。」

马长生举手:「族长,我知道一个山洞,很隐蔽,能住二三十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九岁的孩子,刚中了秀才,现在又在谋划避难。

马三宝说:「长生说的山洞我去看过,确实隐蔽,还有水源。」

族长沉吟:「好。明天开始,分批往洞里运粮食丶被褥。老人孩子先去,青壮留下守村。」

散会后,马长生被周先生叫到祠堂。

祠堂里点着一盏油灯,老先生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不定。

「长生,」周先生说,「你中了秀才,按说要进县学读书,准备乡试。但现在这局势……」

「学生明白。」马长生说,「读书不急,保命要紧。」

周先生摇头:「不,读书更要紧。越是乱世,越要读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书:「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笔记,经史子集都有摘要。你拿去,在山洞里也要读。」

马长生郑重接过。

书不厚,但纸张泛黄,字迹工整,显然是先生多年心血。

「还有,」周先生压低声音,「你这次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先生请讲。」

「『寇从何来?来自饥民;饥从何来?来自天灾人祸。』这话说得对,但太直。以后写文章,要懂得『春秋笔法』——看似在说古,实则在论今;看似在颂圣,实则在讽谏。」

马长生点头:「学生谨记。」

「另外,『整顿吏治』这种话,以后少说。」周先生叹道,「我知道你心系百姓,但现在……自保为上。」

离开祠堂时,天色已黑。

马长生抱着那本书,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经过铁柱家时,看到里面亮着灯,有婴儿的啼哭声——铁柱的妻子生了,是个儿子。

他站在窗外,听到铁柱傻呵呵的笑声:「我有儿子了!叫狗蛋!好养!」

马长生也笑了。

乱世之中,新生命总给人希望。

回到家中,李氏已经收拾好东西:两床被褥丶几件换洗衣服丶一小袋粮食,还有马长生的书和笔墨。

「明天咱们先去山洞。」马三宝说,「你娘身子弱,先去安顿。我留在村里,等局势稳了再去接你们。」

马长生摇头:「爹,我也留下。」

「胡闹!你才九岁……」

「九岁也是男人。」马长生说,「而且我懂阵法,能帮忙。」

马三宝看着他,忽然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身高,是眼神——那种沉稳丶坚毅,不像个孩子。

最终,父子俩达成妥协:李氏先去山洞,马长生留在村里三天,教乡勇阵法,然后也进山。

山洞比马长生记忆中的更大。

入口隐蔽在藤蔓之后,进去后别有洞天:主洞约三丈见方,侧壁还有两个小洞,一个通地下暗河,一个可以储物。

李氏和村里的老人孩子住进来后,洞内顿时有了生气。

女人们铺草垫丶架灶台,孩子们好奇地东看西看,老人则坐在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

马长生用木炭在洞壁上画了简单的区域划分:居住区丶储物区丶炊事区丶卫生区。又在地上挖了小坑做厕所,用石板盖上。

「这孩子,想得真周到。」一个老奶奶说。

李氏摸摸儿子的头:「他从小就细心。」

但马长生知道,这不是「细心」,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在木卫基地,空间利用丶资源分配丶卫生管理是基本技能。

三天后,他教会了乡勇基本的三人阵法,然后也进了山。

同来的还有周先生——老先生坚持要跟来:「我老了,打不了仗,但还能教书。」

于是,山洞里开了个临时学堂。

每天上午,马长生教孩子们识字,周先生教几个有基础的孩子读经。

下午,马长生带大点的孩子去附近采野菜丶设陷阱,周先生则给老人讲古。

日子看似平静,但消息不断传来:

「官兵来了,在村里征粮,不给就抢。」

「流寇又出现,在三十里外。」

「县城戒严,物价飞涨。」

每次有人从村里来送消息,山洞里的气氛就紧张一分。

马三宝每隔两天来一次,带些粮食,也带些外面的消息。

四月初,马三宝带来了坏消息:村里的存粮被官兵征走大半,剩下的撑不了几天。

「山上能种东西吗?」马长生问。

马三宝摇头:「土太薄,种不了粮。不过……可以种些番薯,那个不挑地。」

番薯是前些年从福建传来的新作物,耐旱高产,湖广一带已有种植。

马长生眼睛一亮:「爹,咱们有番薯种吗?」

「家里还有点,但不多。」

「先种上。再找找山里有没有野生的。」

接下来的日子,马长生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山坡上开垦了几块小地,种下番薯。

又在附近寻找野生作物——蕨菜丶竹笋丶菌类,凡是能吃的,都记下位置。

周先生看着这群在乱世中努力求生的老幼,感慨道:「《诗经》有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老百姓只求个安稳日子,何其难也。」

马长生正在整理采摘的野菜,闻言抬头:「先生,您说这乱世,什麽时候是个头?」

周先生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曾读史,历代末世,短则十馀年,长则数十年。但无论多久,总会过去。因为人心思定,因为文明要延续。」

他指着洞壁上马长生画的字——那是他教孩子们写的「人」「口」「田」「家」:「你看,人要有口吃饭,要有田耕种,要有家安居。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谁能让百姓有饭吃丶有田种丶有家归,谁就能得天下。」

马长生若有所思。这话简单,却道破了千年治乱循环的本质。

四月下旬,马长生接到周先生的一个秘密任务。

「县城里我的一个老友,姓陈,是县学的教谕。」周先生说,「他托人带信,说有些书要交给我,很重要。但现在县城盘查严,他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先生的意思是……」

「你刚中了秀才,有身份,进出县城方便些。」周先生看着他,「但此行有风险。你若不愿,我不勉强。」

马长生毫不犹豫:「学生愿往。」

他不是冲动。

一来,周先生对他有恩;二来,他也想亲自去县城看看局势;三来……他需要测试自己的能力——在这个乱世中独立行动的能力。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路引和秀才木牌出发。

李氏千叮万嘱,马三宝想陪他去,被拒绝:「爹,村里需要你。我一个人,目标小,反而安全。」

二十里路,他走了四个时辰。

途中遇到两拨盘查,一次是乡勇,一次是官兵。出示秀才身份后,都顺利放行——这个身份确实有用。

进县城时,守门兵丁还记得他:「小秀才回来了?听说你们村那边闹流寇?」

「已经退了。」马长生平静回答。

按照周先生给的地址,他找到陈教谕家。

那是个小院,门紧闭。敲了三下,等了很久,才有人开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警惕地看着他。

马长生出示周先生的信物——半块玉佩。老仆仔细看了,才放他进去。

陈教谕是个瘦高的老人,正在书房整理书籍。

见到马长生,他吃了一惊:「周兄让你来的?你……你就是那个九岁秀才?」

「学生马长生,见过教谕。」

陈教谕上下打量他,点头:「果然是少年英才。东西在里屋,你随我来。」

里屋堆着十几个木箱。陈教谕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全是书:「这些都是我从县学抢救出来的珍本。有的是孤本,有的是先贤手稿。世道乱,我怕……」

他没说完,但马长生懂了。

乱世之中,这些书若无人保护,很可能毁于兵火。

「周兄说,你们在山里有藏身之处。」陈教谕说,「这些书,我想托你们保管。等太平了,再还回县学。」

马长生看着那些书,心中震动。

在文明濒临毁灭时,还有人想着保护典籍。

这让他想起木卫基地的使命: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

「学生一定尽力。」他郑重地说。

但问题来了:十几个大箱子,如何运出城?又如何在流寇四伏的路上安全运回?

陈教谕显然也想到了:「我可以雇辆车,但出城时要检查。官兵若看到这麽多书,恐生疑心。」

马长生想了想:「教谕,能否把书分装?一部分我带走,剩下的您先藏好,下次再来取。」

「也只能如此。」陈教谕叹息。

最后,马长生选了三箱最重要的:一箱是地方志,记录蕲水及周边府县的历史地理;一箱是医书,包括几本难得的瘟疫防治典籍;一箱是农书,有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手抄本。

他用麻袋将书分装,外面裹上破布,看起来像普通行李。

陈教谕又给了他一张路条,写明「县学书籍,运往乡间学堂」——有官印,应该能应付检查。

离开时,陈教谕送他到门口,忽然说:「马长生,你年纪虽小,但看得出是能做大事的人。这些书,还有周兄的学问,都是文明的种子。保护好它们,比考中进士更重要。」

马长生深鞠一躬:「学生明白。」

回程比去时更艰难。

三麻袋书很重,他走一段歇一段。

途中遇到一队溃兵——是从前线败退下来的官兵,军纪涣散,见人就抢。

马长生躲进路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那些兵丁骂骂咧咧地走过,抢了几个行人的包袱,所幸没发现他。

等他们走远,马长生才出来,继续赶路。

天色渐暗,他不敢走夜路,找了个荒废的土地庙过夜。

庙里破败不堪,神像倒塌。

马长生将书藏在神台后,自己躲在角落,怀里揣着短棍,一夜未敢深睡。

半夜,他听到外面有动静。

悄悄从破窗往外看,见几个人影晃动,低声交谈:

「……村里有粮……」

「……官兵刚抢过,应该还有剩……」

「……明天去……」

是流寇的探子。马长生心中一紧。

他们说的「村里」,很可能就是马家村。

等那些人离开,他再也睡不着。

天蒙蒙亮就背起书,加快脚步往回赶。

回到山洞时,已是下午。

李氏见他回来,抱着他又哭又笑。

周先生看到那些书,激动得手发抖:「这些……这些都是宝贝啊!」

但马长生顾不上这些。

他立即找到父亲,说了昨夜听到的消息。

马三宝脸色凝重:「这两天村里是来了些生面孔,说是逃难的,但形迹可疑。我正打算加强警戒。」

「他们可能明后天就会动手。」马长生说,「爹,咱们得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山洞里开了紧急会议。

最后决定所有老弱继续留在山洞,青壮乡勇连夜回村布防。

马长生留下——他太小,但周先生说他「懂兵法」,可以当参谋。

马长生没有争辩。

他知道自己这具九岁的身体确实不适合正面战斗。

但他有别的准备。

会议结束后,他找到周先生:「先生,我想请您教我一件事。」

「什麽事?」

「如何写檄文。」

周先生一愣:「檄文?那是征讨丶声讨用的文章,你学这个做什麽?」

马长生看着洞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如果……如果咱们村能打退流寇,我想写一篇檄文,让周边村子都知道:马家村不好惹。这样,也许能少些麻烦。」

周先生深深地看着他,许久,点头:「好,我教你。」

那一夜,山洞里烛火通明。

一老一少,一个教,一个学。

窗外,山风呼啸,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马长生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乱世之中,读书丶考试丶中秀才……这些太平年代的进阶之路,如今都要让位于更紧迫的事——生存,保护家人,保护这个小小的文明据点。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秀才木牌。

冰凉,但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责任。

九岁的秀才,在这个崇祯九年的春天,正式踏入了历史的洪流。

不是作为旁观者。

而是作为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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