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饥荒(1 / 2)
崇祯七年(1634年),马长生七岁。
那一年的乾旱是百年未遇的。自开春起,湖广地区就滴雨未落。
巴河的水位一天天下降,河床裸露,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田里的禾苗还没抽穗就已枯黄,风一吹,干叶子沙沙作响,像垂死者的呻吟。
马家村的井先是在五月见底,到六月,最深的老井也只剩浑浊的泥浆。
村民每天排着长队,用木桶吊起半桶黄水,澄清半天才能勉强饮用。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饥荒的阴影如瘟疫般蔓延。
周先生的私塾在六月初就停了课。
老先生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龟裂的土地,长叹一声:「天时不正,人何以安?」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小袋炒米——那是他最后的存粮,然后闭馆返乡。
临走前,他特意找到马长生,将一本手抄的《论语集注》塞给他:「长生,世道艰难,但书不可废。来日若得太平,望你仍能进学。」
马长生抱着那本书,感到纸质粗粝,墨香微苦。
他鞠躬送别先生,看着老先生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
那天回家,马三宝正蹲在院里磨锄头。
锄刃已经磨损得很薄,但他还在磨,仿佛这个动作能缓解焦虑。
「私塾停了?」马三宝头也不抬地问。
「嗯。」马长生把书放好,「先生回乡了。」
「停了也好。」马三宝终于停下动作,看着儿子,「长生,从明儿起,你跟我下地。」
李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破陶罐:「地里还有什麽可收的?」
「挖野菜,找草根。」马三宝的声音乾涩,「总不能坐着等死。」
马长生的「课堂」从祠堂转移到了田野。
他的「课本」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各种可食用的植物丶昆虫,以及如何在贫瘠的土地上寻找一线生机。
第一天,马三宝带他来到自家田里。
原本该是绿油油的稻田,如今是一片灰黄的枯草。
马三宝用锄头翻着干硬的土块,偶尔挖出几根细如手指的野薯。
「这是野葛根,能吃,但吃多了胀气。」马三宝将一根沾满泥土的根茎递给儿子,「记住样子,叶子是心形的,藤蔓有细毛。」
马长生接过,仔细观察。
意识深处的植物识别模块自动激活:
物种:野葛
可食用部分:块根丶嫩叶丶花
营养价值:淀粉含量中等,含异黄酮类化合物
毒性:低,但生食过量可能导致消化不良
建议:煮熟或制成葛粉食用
「爹,这个要煮很久才能吃。」马长生说,「不然会肚子疼。」
马三宝惊讶地看着他:「你怎麽知道?」
马长生顿了顿:「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这当然是谎言。但马三宝没有深究——饥荒年代,活下去最重要,知识来源无关紧要。
接下来的日子,马长生展现了惊人的生存学习能力。
他很快就能辨认几十种可食用植物:马齿苋丶蒲公英丶荠菜丶灰灰菜……甚至一些通常被认为有毒的植物,他也能指出经过特殊处理后食用的方法。
一次,他们遇到一片野蘑菇。
马三宝正要绕开——村里有「颜色鲜艳的蘑菇有毒」的常识。但马长生仔细观察后说:「爹,这种可以吃。」
那是一丛灰褐色的蘑菇,菌盖有网状纹路。
「你确定?」马三宝犹豫,「万一有毒……」
「确定。」马长生说,「这种叫牛肝菌,无毒,味道鲜美。但要煮熟。」
他如此确信,是因为意识资料库中有完整的真菌图鉴。但他只说:「我在先生的书上看到过插图。」
马三宝将信将疑地采了一些。
回家煮熟后,李氏先尝了一口,等了半个时辰没反应,全家才敢吃。
那确实是无毒的美味——在饥荒中堪称珍馐。
消息传开,村民纷纷来请教。马
长生成了村里的「小先生」,教大家辨认可食用的野物。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因此没有人质疑一个七岁孩子为何懂得这麽多。
只有马长生自己知道,每一次「教学」都在消耗他的精神力。
意识种子需要不断压制那些超前的知识,只释放出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部分。
这就像用漏勺从海洋中舀水,既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生存技能模块激活度:35%
植物学知识应用:受限释放(控制在「民间智慧」范围内)
副作用:频繁头痛,夜间多梦,梦中常出现植物分类图谱
警告:持续高负荷运行可能加速意识泄露风险
七月,情况进一步恶化。
野菜挖尽了,草根刨光了,连树皮都成了抢手货。
马家村周围的榆树丶柳树丶槐树,树干下部都被剥得光秃秃的,露出惨白的木质层。
马三宝带着儿子去更远的山林。
那里还有些未被剥皮的树,但路途遥远,且要小心野兽——饥荒逼得狼群也下了山。
一天傍晚,他们背着一捆榆树皮回家时,遇到了铁柱一家。
铁柱的妹妹小丫已经饿得走不动路,被母亲背着。
小女孩的眼睛大得吓人,脸颊深陷,呼吸微弱。
「三宝哥……」铁柱爹的声音嘶哑,「还有吃的麽?借一口,来年加倍还……」
马三宝看看自己背上的树皮,又看看那奄奄一息的孩子,沉默片刻,解下一半递过去:「煮烂了,多换几次水,去苦味。」
铁柱爹扑通跪下了,磕了个头,抱着树皮踉跄离去。
马长生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发闷。意识日志冷静地记录:
观察到:典型饥荒晚期症状——蛋白质-能量营养不良
预计死亡率:若无营养补充,该儿童存活概率低于30%
可干预手段:无(当前条件下)
情感反应:无力感丶愧疚感丶对生命脆弱的认知深化
那天夜里,马长生做了个梦。
梦中他不是七岁孩童,而是木卫二基地的意识集合体。千亿个克隆体营养充足,生命维持系统完美运行,死亡只来自意外损耗。他从未真正理解「饥饿」为何物——直到现在。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李氏摸摸他的额头:「做噩梦了?」
马长生摇头,忽然问:「娘,为什麽会有饥荒?」
李氏愣住,半晌才说:「老天爷不赏饭吃。」
「只是老天爷的原因吗?」马长生追问,「我听说,北边的朝廷在打仗,加了很多税。咱们的粮食,是不是都交税交光了?」
李氏赶紧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她紧张地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朝廷的事,咱们百姓莫议论。」
但马长生已经通过父亲带回来的零碎消息,拼凑出了大致图景:朝廷为镇压农民起义和后金入侵,加征「三饷」(辽饷丶剿饷丶练饷),赋税比万历年间增加了数倍。
加上连年天灾,官府的催征却丝毫未减,甚至变本加厉。
八月初,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观音土。
那是村西头的老光棍发现的——一种灰白色的黏土,用水和了能捏成团,吃下去有饱腹感。
消息一出,绝望的村民蜂拥而至,挖回大块大块的土。
马三宝也挖了一筐。李氏看着那灰白的土块,手发抖:「这……这真能吃?」
「总比饿死强。」马三宝说。
马长生拦住他:「爹,这个不能吃。」
「为什麽?村里人都吃了。」
「吃了会胀肚,拉不出来,最后……」马长生搜索着符合年龄的解释,「最后肚子会胀破。」
这不是夸张。
观音土的主要成分是高岭石,人体无法消化,会在肠道内积聚,导致严重的肠梗阻和营养不良,最终死亡。
马三宝犹豫了。
但看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儿子,他一咬牙:「少吃点,应该没事。」
那天晚上,李氏用观音土混着最后一点野菜,煮了一锅糊糊。马长生吃了两口就放下碗。
「怎麽不吃?」马三宝问。
「不饿。」马长生说。实际上,他的意识正在疯狂计算:
摄入量:约30克。预计通过时间:5-7天。风险:低(单次少量)但绝对不可长期食用。
他不能说出真相,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家人:「爹,娘,你们也别多吃。我明天再去找找,肯定还有别的吃的。」
夜里,马长生偷偷起身,将剩下的观音土倒进了茅坑。
八月十五,本该是中秋节。
没有月饼,没有团圆饭,只有饥饿和死亡。
村里开始有人饿死。
最先走的是老人和孩子——铁柱的妹妹小丫在八月十二断了气。
那孩子死前一直喊着「饿」,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漏雨的屋顶。
接着是村东头的马老爷子。
族长活了七十三岁,经历了嘉靖丶万历丶泰昌丶天启丶崇祯五朝,最终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死时瘦得皮包骨,手里还攥着半块树皮。
死亡带来了新的恐惧:瘟疫。
饥荒削弱了人们的抵抗力,尸体处理不当导致疫病滋生。
先是痢疾,接着是伤寒。
村里唯一懂点医术的陈大娘自己也病倒了,草药早已采光,只能靠土方硬撑。
马三宝严禁马长生出门。
他们将仅存的一点粮食——半袋发霉的糙米——藏在灶台下的暗格里,每天只煮一小把,混着野菜熬成稀汤。
但疫病还是找上了门。
九月初三,李氏开始发烧。
起初以为是受凉,但很快出现腹泻丶皮疹。
马三宝慌了神,要去县城请郎中,被马长生拦住。
「爹,现在去县城,一来一回要两天。而且郎中不一定肯来。」马长生冷静得不像个七岁孩子,「我有办法。」
他在意识资料库中检索:
疾病症状:发热丶腹泻丶玫瑰疹……疑似:伤寒
17世纪治疗手段:有限。主要依靠支持疗法和部分草药
可用本地资源:金银花(清热解毒)丶黄连(抗菌)丶葛根(解热)……
马长生对父亲说:「我知道几种草药,后山应该有。爹你在家照顾娘,我去采。」
「不行!你一个孩子……」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