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铁旮瘩山(2 / 2)
披蓑衣丶戴斗笠的老者。
老人正坐在一株铁树下,臀下垫着块圆板般的石头。
深更半夜,他就这般倚着铁树,似睡非睡,仰面瘫坐着。
什么人?
赵犰思量片刻,终究轻拍六臂修罗,令其缓缓减速。
待铁像在老者身前停稳,赵仇并未下地,只立在机器上方,朝那方向扬声道:「老师傅,天都这么晚了,您还在这儿做什么?」
老者像是方才睡着,闻声陡然惊醒。
他从石板上翻身而下,先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后脑。
左右张望一番,脸上忽现惶恐之色。
他抱住脑袋,原地哇哇大叫起来:「我这是在哪?我这是在哪咧?!我家不在这儿啊!」
老年痴呆?
这鬼地方还能有患痴呆的?
真若痴傻,只怕熬不过几日,就得在此丢了性命。
赵犰见对方装疯卖傻,索性顺着话头问:「那老人家,您家不在这儿,该在何处?」
老头停下抓挠头发,搔了搔头皮,仔细回想片刻,随即抬手往后一指,遥向远处一座山头:「翻过那座山,再往深处走一段,我家就在那儿。」
「挺好,您自己回吧。」
「你不送送我?」
「我前头还有事。」赵犹答道。
老头盯着赵犰瞧了一会儿,不再吭声,转身便往山里走去。
赵犰紧盯着老者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轻轻一哼。
这地界向来没什么善类,对方不出手,赵仇亦不会贸然袭击,但防备之心总不可无。
赵犰转头正要继续驱铁像前行,耳畔却募地飘来老者的嗓音:「小伙子,当心些,前头那铁山只要挨近了,甭管人畜,都会化成铁疙瘩。」
赵仇猛然回首。
老者已无踪无影。
这老头————
竟是特意守在此处提醒我?
赵犰心中涌起层层疑惑。
见识了诸多「民风淳朴」的老乡,忽然遇上一个出言提醒的,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踌躇半晌,他还是朝老者离去的方向拱了拱手,随即操纵铁像继续向前。
不多时,赵仇便令六臂修罗止步。
前方几百步外,已能看见人形金属「雕像」林立。
这些金属雕像姿态各异,形态不一。
有的似正往山中行走,有的则像忽遭变故,拼命向外奔逃。
更有一些,或许是双脚先被铁质固化,上身竭力向外扭挣,企图逃离,却因躯体与铁质无法相容,竟将自己撕成两半,倒伏在地,连拖挂于外的肠肚与脊骨,亦化作了金属。
死状倒颇具几分艺境。
赵犰确认周围并无铁化迹象,便令六臂修罗向后稍退两步。
随即振臂一挥,命身旁那尊护法金刚向山中行去。
他吩咐护法金刚前行一段,自山石间取一块岩石带回,又设下时限,以免护法金刚迷失不归。
如此,便可试探护法金刚能否触及山间地带。
护法金刚得令,当即迈开流星大步朝内走去。
不多时,它已行至那几尊铁像旁。
显然,它未受任何影响,迅疾没入山缝之中。
赵仇心头一喜,静立原地等候。
可护法金刚折返之速,竟比赵仇预料的慢上许多,等得他有些心焦。
赵犰立于六臂修罗上,皱眉远眺,正思量是否该让瞳真人腾空探查时,终于望见道路尽头护法金刚一病一拐跛行而归。
显然此行之后,护法金刚动作迟缓了许多。
它仿佛目不能视前路,举步间已显僵硬。
护法金刚缓缓踱至赵犰身侧,止步,张开手臂,掌中多出一块矿石。
任务确已完成。
赵犰仔细端详护法金刚。
这一瞧,便察觉了异样。
原本护法金刚眼处应是两片透红琉璃,踏入铁旮瘩山范围后,那琉璃竞化作了金属。
不止此处,它四肢关节间用以润滑的机油,也似凝成亮闪闪的金属。
难怪它举动如此吃力。
赵犰跃下六臂修罗,为护法金刚拂去身上沾附的金属碎屑,随即自怀中取出舍利子。
此事铁锤可知缘由?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赵仇向舍利子问道:「铁锤大师,铁疙瘩山是何状况?」
舍利子静默良久,毫无动静。
赵犰略感无奈。
铁锤魂魄损耗甚巨,此刻欲得其助,着实艰难。
正当赵犰欲将舍利子收回怀中时,铁锤的嗓音忽在他脑中响起:「应是贫僧本命神通所致之误。」
赵犰精神一振:「铁锤大师,该如何化解?」
舍利子轻轻一颤:「贫僧不知。」
赵犰:
」
铁锤随即补言:「贫僧如今精力不济,难与道友长谈,仅可略述这本命神通之概,往后便请道友自行斟酌了。」
「请讲。」赵犹凝神静听。
这般压箱底的法门,赵犰自忖即便入梦,彼时的铁锤也未必愿透露实效,定与眼下这舍利子的态度迥异。
可能是担心自己说到一半话就停下,铁锤大师这一次言语速度极快,如连珠炮弹一般开始给赵犯讲述起来自己的本命神通:「贫僧虽为佛前莲弟子,可道行上更进一步的却是锻山峦,本命神通自然也与锻山峦有关。
「这本是唤作大日吞钢,大日为至阳,也曰太阳,太阳为极火,若用极火造钢,自无可用锻字,是以为吞。
「极火吞钢,自可自若控金铁之物,从而施展出许多衍生手段,这座铁疙瘩山,是当年贫僧斗一淫邪波旬,用小铁灼炼化成,唤小铁换岳。
「按理来说,山脉极火已散,但可能是因为当年大战时,有道友用阳火法灼烧过大地,顺带着把贫僧这座山给烧了一遍,相当于补了道行,这也便导致只要有非钢非铁之物靠近此处,自然就会触发大日吞钢,乃至于此地不可近。」
说到这里,舍利子内部也发出了一声悠悠长叹:「却不想贫僧死后多日,曾几何时神通变成了杀人害命之物,徒增杀孽,徒增杀孽啊!」
赵犰本来还想再问两句,却发现舍利子最终载着几声徒增杀孽之后没了声音。
想来是又睡去了。
赵犰皱着眉头,仰头看着在夜幕之下高耸连绵的山峦。
大日吞钢。
山峦皆是名为大日的熔炉,万物皆为要炼化的铁。
只若进入其中,就会被炼化成钢。
本命神通,粘连天地规则,自身修行道法相连。
不好解决啊。
收敛心思,赵仇忽然又觉得自己心念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看向更东方的方向。
樊公子之前和他签契的那一份合约又开始奏效了。
明显正督促着他向目的地去。
赵犰睁开了眼。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末九流驻地的这幢新宅里。周剑夜立在他身侧,正对着满屋华美名贵的家具啧啧称奇,目光中满是新鲜。
时间恰好停留在他将令牌放入墙内保险箱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
自己把这令牌收进来,定然对后世产生了些许影响。兴许是因那场大劫死人太多,这番变动并未如蝴蝶振翅般波及到自己所在的年代。
不过在此存档倒也不错,省得日日去樊府商议这宅子的买卖事宜。
周剑夜显然鲜少接触这些陈设,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左摸摸丶右碰碰。见赵犰望来,她立刻回过神,嘿嘿一笑。
「以前总在外头奔波,哪见过这些宝贝玩意儿,一看可就挪不开眼啦。」
「若想拿,随手取几件便是。」
赵仇并不在意。
周剑夜听了却连忙摆手:「!我可不是这意思,哪有闯荡凡尘还背着个花瓶的?我只是瞧这些漂漂亮亮又没啥用的物事,竟值这么多钱。」
「价码终究是人定的,银钱也不过是个表象。」赵仇随口应道。
周剑夜闻言,眼神古怪地瞥了赵犰一眼:「兄弟,你对财成山的见解这般深?」
赵犰失笑:「这就叫见解深?这些本事都是一步步积攒出来的,单凭一两句话,哪算得上什么深刻。」
说罢,他话锋一转,径直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请教?」
「兄弟你也太客气了。」周剑夜一拍胸膛,「只管问,只要我知道的,定然言无不尽。」
「是这样,若有一门本命神通失控,该如何让它停下?」
「啊?」
周剑夜没料到赵仇问得如此高深,她挠了挠头,反问道:「本命神通失控————这可少见。是因何失控?失控后又是什么模样?能细说说么?」
赵犰斟酌片刻,终究将铁旮瘩山的情形与她讲了讲,自然隐去了山中来源,只说是家乡附近有这么一处地方。
周剑夜听完,摸着下巴琢磨起来:「这般地方要想恢复正常,不外乎两个法子:一是用更强的本命神通压过去,二是等它自行耗尽威能。」
你这说了不等于没说吗!
我若真有这等本事,早就在我那时代横着走,顿顿都吃牛肉了。
周剑夜也瞧出赵犰面色不对,很是不好意思地又挠挠头:「没法子啊,经百战最不擅长的就是解这些弯弯绕绕的谜题————」
赵犰轻轻一叹,倒也没再为难周剑夜。
只在心底暗自寻思着:
铸海寺里————会不会有那种通体皆由钢铁构成的机关傀儡呢?
如果有的话,那些这铁疙瘩,是不是能进山里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