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没有抽过自己一鞭子(2 / 2)
那会儿他住的是毡帐,吃的是肉乾,喝的是马奶,跟后金士兵挤在一个通铺上,夜里被虱子咬得睡不着。
努尔哈赤对他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在努尔哈赤眼里,汉人能用,但不可信,能用三分,便只会给一分。
他熬了七年。没人知道这七年怎麽过来的吗?
七年里,他看着努尔哈赤一步步吞并海西丶收服野人丶在数次败大夏军。
七年里,他写奏疏丶拟文书丶出谋划策,乾的比谁都多,吃的比谁都差。
七年里,他从没有过自己的院子,没有过自己的女人,没有过一天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七年里,被那些贝勒爷三天一鞭子,七天三鞭子。
直到皇太极来了。
皇太极和那些贝勒爷不一样。他没有抽过自己一鞭子。
那日皇太极把这院子指给他时,只是淡淡地说:「范先生这些年辛苦了,该歇歇了。」
记得他当时就哭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哭的是这七年的委屈,哭的是终于有人看见他了,哭的是——他终于熬出头了。
「范先生?」怀里的朝鲜女人怯怯地用不熟悉的汉语唤了一声。
范文程回过神,低头看她。
那女人生得倒也算清秀,只是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对上范文程的目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僵硬地止住,垂下眼帘。
范文程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麽?」
那女人愣了愣,小声说:「奴婢……奴婢叫朴氏。」
「朴氏。」范文程念了一遍,又问,「你爹是谁?」
那女人浑身一颤,没有回答。
范文程明白了。
他松开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微辣。他慢慢咽下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说:
「你们朝鲜人,恨不恨我们?」
两个女人同时僵住。
堂中安静得可怕。
良久,那个叫朴氏的女人颤抖着开口,声音低得像蚊蚋:
「奴婢……不敢。」
范文程笑了一下。
「不敢,不是不恨。」
他把酒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中,隐隐有火光跳动——那是后金士兵们在城中各处扎营,燃起的篝火。
「你们该恨。你们怎麽能不恨。
城破了,家没了,父母兄弟死了,自己被掳来给仇人做奴婢。」
两个女人伏在炕上,不敢抬头,不敢出声。
范文程沉默片刻。
「可恨有什麽用?」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朝鲜女人。
「你们恨你们的,我们打我们的。这世上,从来是赢的人说了算,输的人 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他走回炕边,重新坐下,又端起酒盏。
「我当年在辽东,也恨过。
恨建州女真烧我的房子,杀我的乡亲,掳我的朋友。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恨不能当饭吃,恨不能让我活下去。想要活得好,就得站到赢的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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