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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画地为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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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费管家在王权世家乃至一气道盟内部,都拥有着举足轻重丶甚至超然的影响力,便是天眼杨家的家主杨一方,也需以「老友」相待,不敢怠慢。

这份权力,曾让他能于南天城之战时,私下做主,对王权守拙和王权霸业封锁了部分关键消息,避免当时剑心已损的少爷与病弱的主公涉入那等绝险之战。

彼时,他自认是从家族长远利益与保护二人安危出发。

可如今看来————这番「好意」与「权衡」,恐怕已在无形中,于那位强势归来的孤峰剑心中,埋下了对王权家丶尤其是对少爷与家主的不满与隔阂。

费管家脚步匆匆,心中那份常年运筹帷幄的沉稳,也难免染上了一丝罕有的懊悔与凝重。

王权守拙身为王权家主,他的院子并不大,僻静地坐落在山庄一角。院中有一方不大的清浅水潭,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潭边石桌石凳,简朴得近乎萧索。

他整日便坐在潭边,一壶清茶,几只杯盏,看天光云影在水面变幻,看四季更替在方寸之间流转。这般姿态,倒真有几分自我放逐丶画地为牢,于井中观天的孤寂与淡然。

费管家步履轻缓地走进来,反身轻轻掩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来到王权守拙身后三步处站定,望着那道即使坐着也依旧挺拔却难掩病弱单薄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家主,孤峰剑————来了。」

「来便来了。」王权守拙并未回头,只伸手端起微温的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人族有此青出于蓝的后辈,不该高兴麽?」

「这————」费管家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对方————言明是来讨个交代」的。为的,是淮竹小姐的事。」

「淮竹的事————」王权守拙轻轻呷了口茶,放下杯盏,瓷底与石桌发出细微的轻响,「此事,交给我那过门的儿媳去处置便好。她是识大体丶明事理的女子,霸业能得她为偶,是他的福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常。

「还有————」费管家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启齿。这位在外面跺跺脚便能令一气道盟震动的实权人物,此刻在王权守拙面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谨小慎微丶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的「小费」。

王权守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了然与疲惫:「唉————是南天城那件事吧。」

他没有等费管家回答,继续缓缓说道:「小费,我知道,你当时是为了我好,担心霸业剑心不稳,再入险境会丢了性命,也怕我这病弱之躯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水面,投向渺远的虚空:「但————人总是会死的。苟延残喘,与慷慨赴义,有时并无高下之分。错了,便是错了。」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是你做错了,更是我们王权家————错了。错了,就要认。」

「去认吧。」他微微侧首,馀光扫向身后僵立的身影,「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我们王权家,错了。」

「我王权守拙,德薄才鲜,身居盟主之位却未能尽到守护之责,不配再坐此位。即日起,便卸下一气道盟盟主之职,还请————有德者丶有能者居之。」

「家主!不可!万万不可啊!」费管家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抗拒而颤抖,「千错万错,都是小费我一人之错!是我擅作主张,是我隐瞒消息!我愿以死谢罪!家主您万万不可说出卸任的话!族中长老们也绝不会同意的!」

「我王权守拙行事,要他们同意?」王权守拙的声音依旧不高,却陡然多了一股久居上位丶不容违逆的威严,伴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一道清越凌厉丶仿佛能切开空气的剑鸣「锵—!!!」

一道金色流光自山庄深处某处禁地破空而至,裹挟着堂皇正大丶却又孤高绝伦的无匹剑意,瞬息间便插在费管家身前咫尺之地,铮铮作响,锋锐之气迫得他呼吸一窒。

正是王权世家至高权柄与力量的象徵—一王权剑!

「从今日起,」王权守拙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却字字如钉,敲入费管家心底,「霸业,便是王权家新任家主。」

「带着剑,离开吧。」

费管家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柄象徵着无上荣耀与沉重责任的神剑,嘴唇翕动,最终却什麽也说不出来。一股巨大的丶混合着悔恨丶无力与悲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颤抖着伸出手,并非去握剑柄,而是先深深丶深深地向着王权守拙那始终未曾回转的背影,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几乎折成直角的大礼。

然后,他才用双手,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捧起了那柄此刻仿佛重于千钧的王权剑。

他捧着剑,再次向那道孤寂的背影深深一躬,这才脚步跟跄却又异常沉重地,转身,推开院门,走入外面明亮却显得格外刺眼的天光里。

院中,重归死寂。

唯有微风偶尔拂过水面,荡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搅碎了那一小片倒映的丶

被高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蓝天,也模糊了潭边人孤清的影子。

王权守拙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静坐如石,目光却不再涣散。他望着水中那片破碎又重圆丶重圆复破碎的天光云影,望着自己被框在这四方庭院丶一泓浅水中的,略显苍白而疲惫的倒影。

这方寸之地,是他亲手划下的界限;这头顶一隅,是他甘愿囚禁目光的牢笼。

画地为牢,坐井观天。

是自困,亦是自省。

曾几何时,他也曾意气风发,王权剑指,睥睨天下,欲为人族开万世太平。

然而病体沉疴如附骨之疽,家族利益如千钧重担,世事棋局复杂远超预期————

步步行来,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进退维谷丶举自皆壁的境地。

他已经尽力,但终究是人力有尽时。

水面复归平静,倒影清晰如画。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与这院,这水,这井口般的天空,融为了一体。

此生,不求再揽九天风云,但求...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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