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言【金玉良缘】(1 / 2)
昭明四十七年,冬。
大雪落满宫城。
凤仪宫外的红梅开得正盛,雪压枝头,风一吹,细碎花瓣落在廊下,像一场极轻极轻的旧梦。
唐圆圆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那树梅花,忽然笑了。
「今年这雪,倒像咱们刚搬进东宫那一年。」
沈清言正替她拢披风。
年岁大了,手却还是稳的。
只是那双从前修长有力丶能提剑能批奏摺的手,如今也添了苍老的纹路。
沈清言低声道:「不像。」
唐圆圆回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笑。
「哪里不像?」
沈清言替她把披风边角压好,才道:「那年你瘦得厉害,夜里总睡不稳。」
「如今胖些。」
唐圆圆一听就瞪他。
「你这叫什么话?」
「老了老了,嫌我胖了是不是?」
沈清言眼底难得浮出一点笑意。
「没有。」
「这样正好。」
唐圆圆哼了一声。
「你如今倒会哄人。」
沈清言没接话。
他只是坐到她身边,陪她一起看雪。
殿内暖香幽幽,炭火烧得正旺。
外头的雪无声无息地下着。
一时间,天地都静了。
到了这个年纪,连热闹都显得远了。
沈辰早已承袭梁王一脉,福泽绵长,走到哪里都像个老好人。
沈凰镇守边关多年,早已是大周无人不知的宁国大长公主。
沈文瑾做了昌荣亲王,仍旧喜欢冬日晒太阳,偶尔还会想起儿时那个叫人心口发热的梦。
沈文瑜则在朝中协理政务多年,等着接过这天下。
水华丶芙蕖丶菡萏丶清平丶峥嵘,也都早已长成了各自喜欢的模样。
她轻轻把手覆在沈清言手背上,声音很轻。
「清言。」
「嗯。」
「我这辈子,真高兴。」
沈清言偏头看她。
唐圆圆望着外头的雪,轻轻笑道:「年轻时总怕,怕活不长,怕孩子们护不住,怕你走得比我早,怕我走得比你早。」
「可你看,咱们还是走到了今天。」
「真好啊。」
沈清言握紧她的手。
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很轻。
却像把两个人的一辈子都应进去了。
开春后,沈清言把帝位传给了沈文瑜。
退位那日,昭明帝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太和殿前,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风很轻。
这是他从皇祖父手里接过江山后,一点一点扶正过来的大周。
如今该交给文瑜了。
沈文瑜跪在阶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
「父皇……」
沈清言把传国玉玺放到他手里。
「接着。」
沈文瑜死死捧住,眼泪差点落下来。
三个月后,沈清言不行了。
临终那日,沈文瑜跪在床边,眼泪终于忍不住。
「父皇。」
「您还有什么遗憾吗?」
殿内所有人都红了眼。
沈清言躺在那里,已经很瘦了。
可神色却很平静。
他望着帐顶,像是透过层层岁月,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遗憾……」
「有。」
沈文瑜哽咽着问:「是什么?」
沈清言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这辈子……终究不是一开始就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前头……毕竟娶过旁人。」
沈文瑜一怔。
沈清言眼底竟浮出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
「若有来世。」
「我想和她,从一开始就是金玉良缘。」
「只她一个。」
「再无旁人。」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天地像被一层雪光淹没。
耳边所有哭声都远了。
再睁眼时,竟已不是凤仪宫,也不是退位后的宁寿宫。
而是一间熟悉到叫人心口骤缩的书房。
墙上挂着剑。
案上摆着兵书。
桌边燃着冷香。
窗外有少年时才有的清风。
沈清言猛地坐起身。
年轻的身体,尚未添白发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他低头看了自己很久,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刻,门外有人低声道:「世子,老王爷请您过去,说是商议明日与刘家的礼数。」
刘家。
刘素。
明日?
沈清言瞳孔骤然一缩。
他重生了。
重生在娶刘素的前夕!
那一瞬间,沈清言连呼吸都乱了。
上一世那些漫长岁月,那些并肩,那些生死,那些白头,那些唐圆圆临终前落在他鬓边的手,好像一下子全回来了。
不是梦。
不是幻觉。
都是真的。
他几乎是立刻掀被下榻,连外袍都来不及理好,便大步往外走。
下人都被吓了一跳。
「世子?」
「世子您这是——」
「去见父王。」
他的声音冷而急,连自己都没发觉指尖在发抖。
老梁王沈朝仁这会儿正和赵淑娴说话。
见儿子这副模样闯进来,先皱了眉。
「怎么连规矩都没了。」
沈清言却顾不上这些。
他直接撩袍跪下。
「父王,儿子要退婚。」
此言一出,屋里顿时一静。
赵淑娴先愣住了。
沈朝仁则猛地拍案而起。
「你说什么?!」
沈清言抬起头,一字一句。
「儿子不娶刘素。」
「求父王替儿子退婚。」
沈朝仁气得脸都青了。
「混帐!」
「婚期就在眼前,帖子都发出去了,你如今说不娶就不娶?」
「你当刘家是什么?当满京城的眼睛是什么?当皇祖父是什么?」
赵淑娴也急了。
「清言,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刘家那边有什么不妥?」
沈清言沉默了一瞬。
他总不能说,自己死过一回,和唐圆圆白头偕老后,又重生回来了。
那样的话说出去,父王只会觉得他疯了。
他只能压着心口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没有不妥。」
「只是儿子不能娶。」
「儿子已有心上人。」
这话一出,沈朝仁和赵淑娴都愣住了。
沈朝仁先是震怒,随后更怒。
「你有心上人?!」
「你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
「婚都定了你给我说你有心上人!」
沈清言跪得笔直。
「儿子也是近日才明白。」
沈朝仁气得抄起手边茶盏就砸。
「明白个屁!」
「你这是要把梁王府的脸都丢尽!」
动静太大,这事根本压不住。
不到半日,满京城便都知道了。
梁王世子在大婚前夕,要退刘家的婚。
皇帝震怒,当日便下旨召见。
御书房里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清言。」
「你最好给朕一个交代。」
「若这交代不能让朕满意,朕不但要治你的罪,还要废了你这个梁王世子的位置!」
殿中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沈清言跪在殿下,却异常平静。
这一世,他不是来争什么位置的。
他只是要唐圆圆。
只要一想到她此时还在府里,还是那个圆眼睛的小丫鬟,尚且什么都不知道,沈清言心底那点冷意便稳得惊人。
他叩首。
「皇祖父,孙儿退婚,是因为孙儿已有心悦之人。」
皇帝冷笑。
「哦?」
「是谁家的姑娘,竟让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刘家的婚事踩在脚下?」
沈清言抬头。
「是孙儿府中的一个丫鬟。」
皇帝先是一怔。
紧接着整张脸都黑了。
「丫鬟?!」
「你为了一个丫鬟,要退与刘家的婚?!」
殿中几个老臣都头皮发麻。
谁也没想到,这位一向冷静克制的梁王世子,能干出这么疯的事。
可沈清言神色不动。
「她不是普通丫鬟。」
皇帝怒极反笑。
「一个丫鬟能有多不普通?」
沈清言缓缓道:「孙儿私下已查到一些线索。她并非寻常家生子,而是旭阳伯府流落在外的嫡女!」
皇帝眼神一变。
「你说什么?」
沈清言继续道:「她还与已故元后叶宛一脉有嫡亲血缘,是叶宛弟弟一支嫡亲孙女。若线索无误,她本姓叶!叫叶长宁!」
一提起元后,皇帝真的愣住了,眼神都清澈了。
他盯着沈清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来了兴趣。
「你这话,可有实据?」
沈清言低头。
「尚在细查。」
皇帝沉吟片刻,脸色竟慢慢缓了下来。
「若果真如此……」
「那这门婚,倒退得不算荒唐。」
「刘家再好,也不过是臣子之家。」
「旭阳伯一脉若能认回嫡女,你与她身份倒也相配。」
说到这里,皇帝竟轻轻笑了一声。
「倒真算得上……金玉良缘!」
「元后弟弟的血脉流落多年,若是能找回来,许得一个梁王世子妃之位,又有何妨?!朕甚至还觉得亏欠!」
众人:「……」
「好。」
「朕给你时间去查。」
「若查实,朕允你娶她。」
「若查不实——」
皇帝脸色一沉。
「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去刘家赔罪!」
「否则,别怪朕不念情分。」
沈清言叩首。
「孙儿谢皇祖父恩典。」
这边皇帝松了口,另一边刘素却彻底疯了。
她本以为这门婚事板上钉钉。
哪怕梁王世子性子冷,终究也是她要嫁的人。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