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哈尔滨的白日焰火(下)(1 / 2)
第130章 哈尔滨的白日焰火(下)
1980年1月1日,晚七点,哈尔滨工人文化宫。
舞厅穹顶高阔,几盏改良过的苏式枝形吊灯,洒下晕黄而节制的光。
乐队占据着小舞台,手风琴丶小提琴和程亮的小号已经就位,乐谱架上夹着《青年友谊圆舞曲》。
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隐约映出晃动的人影。
话剧团的人一进来,就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脱下厚重的军大衣,里面是尽可能体面的毛衣丶衬衫,甚至有人穿了压箱底的卡其布裤子。
年轻的脸庞被暖气一烘,都泛着红光,一群俊男靓女很吸引人。
「龚鳕呢?怎么没见龚鳕?」
「可惜了,她说不舒服,感冒了,在招待所躺着呢。
孙娜立刻接过话头。
「还特意让我跟大家说声抱歉,扫大伙儿兴了。
几个年轻男团员脸上明显露出失望之色。
不少人就等着邀请她跳上一曲呢。
「唉,白惦记一路了。」
刘峰是跟着张卫国丶夏导他们最后一批进来的。
他换了件乾净的军装衬衣,风纪扣依旧扣得严实。
舞厅里温热的丶混杂的气流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他心里那面永远冷静的镜子,此刻照见的却是自己。
是啊,龚雪不来了。
好多人都失望。
这个念头滑过时,他竟发现自己并无多少遗憾,反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紧接着,激起一层浅浅的自嘲。
他走到靠墙的一排椅子坐下,看着灯光下女同志们毛衣勾勒出的柔软轮廓,看着她们笑起来时鲜活的脸,听着空气里充满荷尔蒙躁动的低声谈笑。
作为一个生理和心理都健康的年轻男性,一个从信息爆炸时代穿过来的灵魂,他怎么可能真的心如止水,不近女色?
说难听点,他比这个时代大部分人还要思想堕落,毕竟他的享乐阈值特别高。
只是欲望总是很快被更强大的东西压制。
比如对如此纯情的妻子,一点基本的道德感。
对复杂人际关系本能的规避,以及来自后世的祛魅,所以他一直在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分散注意力。
乐队试音的声音尖锐地响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舞会要正式开始了,已经有大胆的男同志走向心仪的女伴,伸出手。
刘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招待用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温水寡淡。
可人心不是。
他刚放下杯子,抬头,是郝淑雯。
她今晚很不一样。
短发利落,脸颊被暖气蒸出浅淡的红晕。
身上是那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妥帖地勾勒出脖颈至肩膀流畅的线条,往下,在腰身处恰到好处地收了进去。
她站在他面前,微微扬着下巴。
「能跳吗?以前的腰伤不碍事吧。」
「怎么,没人找你跳?」
郝淑雯自嘲地笑笑。
「他们都不敢。」
「我其实也不敢。」
旁边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投来好奇丶了然或促狭的目光。
「但我听穗子说,你早就变了,很大胆。」
「她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他笑了笑,站起身。
「不怕我水平不行,踩了你脚?」
「文工团出来的,基本功总还记得吧?」
「还真记不得了,况且你不是拉手风琴的吗?我们俩算了吧。」
郝淑雯微微咬了下嘴唇。
「到底跳不跳,还是你提议的呢,不跳我陪你在这里喝水。」
「水没那么多,郝老师,你来领我跳吧。」
刘峰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
手搭上来,指尖微凉。
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布料下身体的绷紧和温热。
音乐换了一支,依旧是舒缓的圆舞曲调子。
灯光似乎更晕黄了些。
第一步,进,退,旋转。
刘峰的引导稳定而清晰,带着文工团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而郝淑雯的跟随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找到节奏,毕竟乐感是相通的。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窃窃私语和低笑声隐约传来。
葛尤的大嗓门好像起哄了一句什么,被音乐盖过。
第二步,错身,对视,分开。
她的目光有时抬起,撞进他眼里。
那里平静,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温和,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她心里某处抽了一下。
文工团大院里,他总是一个人默默练功,汗水湿透后背。
她和萧穗子咬着冰棍路过,穗子说:「刘峰这人,真好。」
她当时哼了一声:「木头疙瘩。」
在她眼里,刘峰很会装,以前是,现在也是。
人不可能那么完美...
第三步,手臂舒展,身体倾斜出小小的弧度。
她的腰在他掌心下,隔着一层毛线和内衣,传来清晰的肌肤弹性。
刘峰的呼吸平稳,气息扫过她额前碎发。
她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想蜷缩,又强迫自己放松。
自己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呢?
是认为自己选错了,选了陈灿,导致穗子爱上了刘峰?
是对自己的过往的极端不认同,从而去向往另一种没有选择的路?好像和刘峰在一起,像他一点,自己就没那么讨厌了。
还是,自己就是那么自私,那么下流,就是想看看这个把穗子迷成那样,这个总是自信善良的人,他的内里到底是怎么样?
一种强烈的背德感让她神志逐渐恍惚。
第四步,旋转加快,视线掠过墙壁。
她已经完全跟着刘峰的节奏。
墙上挂着仿苏的油画复制品,褪色的色彩描绘着集体农庄的丰收或工厂的沸腾。
但在旋转带来的眩晕瞬间,那些色块扭曲丶流动,变成模糊的背景。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的脸,稳定丶清晰,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选了陈灿。
热闹,光鲜,像橱窗里最亮的展品。
后来呢?裂痕,争吵,空洞。
而穗子,和这个人走到了一起。
她有时深夜会想,是不是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刘峰这种人就是不该真实存在的,怎么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人!
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被我错过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自尊心底下,隐隐作痛,又催生出一种更强烈丶近乎偏执的求证欲。
音乐渐渐走向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前,是一个简单的回收动作。
他带着她转完最后一圈,手臂稳稳地将她带回起始位置,距离稍稍拉开。
掌声和口哨声适时响起,不算很热烈,但足够将两人从那个短暂的丶无声对视的间隙里拽回现实。
刘峰松开了手,微微颔首。
郝淑雯呼吸还有些不匀,她垂下眼睫,快速说了声。
「今晚早点回招待所休息吧,明天还有火车。」
刘峰摸了摸她刚才塞进自己口袋的纸条,早有所料地回答。
「你也一样。」
招待所三楼,龚雪的房间。
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
窗户关着,但哈尔滨冬夜的寒气,还是能从老旧的窗缝渗进来,丝丝缕缕,钻进被窝。
龚槽根本没躺下。
她穿着整齐的毛衣毛裤,外面还裹着军大衣,坐在床沿。
手里捏着一只老式上海牌手表。
七点五十。
.
舞会应该正到热闹处。
「今晚早点回招待所,来我房间,有事。」
这就是她听到的,郝淑雯准备递给刘峰的纸条。
有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房间里能有什么事?
龚槽不是小孩子,文工团里那些眉眼官司丶后台绯闻,她见得多了。
不,刘峰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爱他妻子的。
买旗袍料子,买相机,那种专注做不了假。
可郝淑雯呢?女人一旦豁出去,什么事做不出来?
万一————刘峰一时糊涂?
或者,根本就是郝淑雯用了什么手段?
龚雪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烤,滋滋作响,冒着自己良心煎熬的油烟。
她留下来,称病,不是为了看热闹。
她计划,等舞会差不多散场,估计那两人前一后回到招待所,进入房间一段时间后,她就去敲门。
理由现成:感冒加重,头疼得厉害,想问刘峰老师或者郝科长,有没有带感冒药,或者知不知道附近哪有夜间药店。
这个藉口拙劣,但足以打断了。
事后,谁也不能说她什么,更重要的是,没把自己卷进这滩浑水里。
八点零五。
时间像冻住的糖浆,流淌得极其缓慢。
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住客模糊的脚步声丶关门声,每一次都让她神经紧绷,屏息倾听,判断是不是那两个人回来了。
八点二十。
还没动静。
也许舞会还没结束?也许他们————还在别的地方?
就在她第一百次看向手表,指针堪堪指向八点二十五分时。
「咚丶咚丶咚。」
不轻不重,三下敲门声。
谁?!
雪又下紧了。
刘峰走出工人文化宫,把舞厅里残留的暖意和人声关在厚重的门后。
哈尔滨的冬夜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拉高军大衣领子,双手插进兜里,朝招待所方向走。
路灯隔得老远,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飞舞的雪片。
他走得不快。
脑子里像有个不受控制的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转,全是待会儿要说的话,要摆的表情。
「小郝,你先坐下,听我说。」
太亲近了,不行。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
但是后面该接什么?但是我不喜欢你?太伤人了。
刘峰开始发动他在前世也并不丰富的恋爱经验,分析一下郝淑雯这个女人。
是什么让她对自己有感觉的呢?
其实一开始他以为就是萧穗子喜欢自己,所以她想较劲。
后来发现她不是这么回事...
现在大概有点回过味来了。
她可能认为,喜欢自己,是一个能把她从大院子弟的空虚里打捞出来的符号,一个能证明她这次没选错的勋章。
「你可能是误会了。」
他对着虚空演练,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你没跟我真正过过日子。我这人毛病多了去了,懒散,怕麻烦,还有点————虚伪。
远看像个样子,近了没意思。以你的条件,犯不着。」
这话够直白,够俗,应该能戳破那层滤镜吧?
可万一她不信,觉得是推脱呢?
或者更糟,她觉得被轻视了?
「其实,我对你,就像对穗子一样,是同志,是战友。」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对穗子,怎么可能一样。
风雪扑在脸上,针扎似的。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三十。
再拐个弯就到招待所了。
或许,该说得更文艺点?
比如:「我们就像两条河,曾经离得很近,但终究要流向不同的方向。你有你的航道,很宽,很好,没必要硬挤进我这道窄渠里。」
这调调,郝淑雯大概会嗤之以鼻,觉得他矫情。
脑子里一团乱麻。
拒绝的话翻来覆去,怎么都觉得不妥。
他烦躁地踢开脚下一堆积雪。
女人真麻烦。
招待所那栋五层的老式红砖楼出现在视野里。
大部分窗户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在风雪夜里像惺忪的睡眼。
三楼,从左数第四个窗户,那是郝淑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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