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抢位的大黄狗(2 / 2)
来客问得多了,他还添油加醋编了一套词儿——什麽「冒着大雨翻了三座山」丶什麽「桥墩子最后一块石头是我亲手搬上去的」,讲得绘声绘色,连马志刚听了都佩服他这张嘴。
而照片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一只大黄狗端端正正地蹲坐着,嘴微张,舌头耷拉在外面,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弧线。
后来每次有人翻出这张照片,第一个认出来的永远不是哪位首长或专家。
是那条大黄狗。
拍完照,王老才扯着嗓子吼了一棒子:「起轿——不,走马!」
叶诚牵着缰绳走在前头,枣红马踢踢踏踏地踩过青石板,蹄铁敲出来的脆响,比锣鼓点子还齐整。马脖子上那朵大红绸花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衬着远处的青山和河面上的波光,像一幅年画活了过来。
赵秀秀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把着鞍子,不敢往下看。她那件大红袄在阳光底下亮得扎眼,头上的红绳子被风吹得飘起来,脸比红绳子还红。
「秀秀,稳当着呢,别怕。」叶诚回头说了一句,声音被鞭炮声盖了大半。
赵秀秀没听清,但看见叶诚回头冲她笑,心里头悬着的那根弦松了松,手也不攥那麽紧了。
队伍从桥面踏上黑山村的地界,两边土路上早就站满了人。几个老太太拿着簸箕装的花生和红枣往新娘头上撒,噼里啪啦地落在赵秀秀的肩膀上丶头顶上,有一颗红枣弹到了马耳朵上,那马甩了甩脑袋,赵秀秀吓得「哎呀」一声,又赶紧抓稳了鞍子。
孙院长走在队伍最后面。
确切地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他那双鋥亮的黑皮鞋已经不鋥亮了。走了这一百多米,左脚底粘了一坨黄泥,右脚跟卡了一颗碎石子,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
记者小李跟在后面,把相机护在胸口,弓着腰走路的姿势像只虾。
「院长,咱要不……要不先歇会儿?」
「歇什麽歇?」孙院长咬着牙,拿脚在路边的草墩子上蹭泥巴,「拍,继续拍。领导深入基层,与群众同甘共苦。注意角度,别把我的鞋拍进去。」
小李听话地换了个角度,从腰部以上取景。快门按了两下,孙院长在镜头里笑容可掬。
叶家院子的大门已经敞得不能再敞了。
门框上贴着两幅对联,是老校长的手笔——上联「连心桥上迎佳偶」,下联「青云河畔结良缘」,横批「百年好合」。
院门口两侧各摆了一堆松枝,点着了,烟往天上窜。火盆搁在门槛正中央,炭火烧得通红。
王老才站在火盆旁边,一只手举着铁皮喇叭,另一只手掐着腰,吼得青筋暴起。
「新郎官到了!放炮仗——」
话音没落,院墙根底下一挂两千响的鞭炮炸开了,震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飞上了房顶,一只公鸡踩翻了晾在窗台上的搪瓷盆,「哐」的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叶诚在院门口停了马,伸手把赵秀秀从马背上扶下来。两只大手粗糙得像砂纸,托着赵秀秀腰的时候明显在发抖。
赵秀秀的脚落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诚的脸比胸口那朵红花还红,嘴唇抖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到家了。」
两个人手里各牵着红绸带的一头,一前一后迈过火盆。
王老才清了清嗓子,铁皮喇叭怼到嘴边。
「一拜天地——」
叶诚和赵秀秀面朝院门外的天地,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身。
叶父叶母并排坐在堂屋门口的两把太师椅上。椅子是从王老才家借的,椅面上铺了块红布。叶父手里攥着旱菸杆子,坐立不安地搓着竹节。叶母手里捏着两个厚实的红纸包,指节发白。
叶诚带着赵秀秀走上前,两个人齐齐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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