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帝心渊深,暗流涌动(2 / 2)
这姿态,就是一个受了委屈丶怕被父亲责罚的孩子,在向家里最有权势的长辈寻求庇护。
这让她很受用。
身为皇后,她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儿子们为了那个位置明争暗斗。杨俨这种近乎「赤裸」的依赖,恰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对「天伦之乐」的渴望,以及对掌控家族秩序的执念。
她当然看得出这信里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俨清楚地知道,在这座宫里,谁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这份「纯孝」,比什麽都重要。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被我们逼得太紧了?」独孤伽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女官连忙躬身,斟酌着词句:「长宁王殿下聪慧过人,只是年少,骤然面临岭南那等蛮荒之地,心生畏惧也是人之常情。其练兵之举,想来也只是为了自保,并非真的有什麽异心。」
「自保?」
独孤伽罗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他若是真只想自保,就不会写那封奏摺给陛下了。这孩子,心里藏着沟壑呢。」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缓步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
「不过,藏着沟壑不要紧。只要他还知道敬畏,知道谁能给他倚仗,那就翻不了天。这大隋的规矩,我还没死,就乱不了。」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一下杨坚过来,她会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什麽「私树名号」,不过是孩子大了,想在出远门前,多要几件护身的甲胄罢了,无需上纲上线。
更何况,让他去岭南,本就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既定国策,是为了磨砺这把刀,也是为了压制那蠢蠢欲动的南方旧势力,不能因这点小事而动摇。
「传我懿旨。」独孤伽罗转过身,凤目微眯,恢复了那个铁腕皇后的气度,「等他出发前,安排一下,我要单独见他一面。」
「有些话,皇帝不方便说,得由我这个做祖母的,来好好敲打敲打。让他知道,这把刀,该往哪砍,又不该往哪砍。」
……
夜色更深,寒意浸骨。
越国公府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密室之中。
杨素已年过五旬,鬓发微霜,但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坐在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水漏「滴答丶滴答」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大隋的国运。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风。
晋王杨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殿下。」杨素起身,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越公不必多礼。」杨广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明日我便回扬州,今夜特来与越公一叙。」
杨素看着杨广那稍显急躁的动作,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殿下可是为今夜陛下的态度烦心?」
「烦心?」
杨广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黄口小儿,也配让我烦心?我是气父皇偏心!那杨俨私立军号,若是换了我,恐怕早已被圈禁宗人府!」
「殿下。」杨素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杨广的虚火。
「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越公请说。」杨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杨俨……终究只是小角色,不过是疥癣之疾。」杨素直视着杨广的眼睛,目光如炬,「殿下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太子,更不是这等小儿。」
「是陛下的心意!是关陇门阀的站队!是江南士族的支持!」
杨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岭南之事,不过是棋局一角。殿下此次回扬州,当着眼的是江南士族的归心,是朝中文武的倾向,是如何让陛下觉得,只有您,能承继这大隋江山,压得住这四方宵小。」
「区区一个杨俨,不过是殿下案板上的一块肉,想怎麽切,就怎麽切。」
这话说得直白透彻,杨广听进去了。他沉默良久,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阴鸷。
「越公金玉良言,广受教了。」杨广举起茶杯,「敬越公。」
两人对饮,密室内的气氛逐渐缓和。
临别时,杨素送至密室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麽随意的小事。
「对了,殿下。听说犬子玄感与宇文化及那小子,在昆明池设了个局,要与杨俨那支『破阵军』比试比试。殿下可知?」
杨广脚步微顿,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一群府兵而已!」
「少年人争强好胜,由他们去吧。」杨素笑了笑,那笑容里却藏着刀锋。
「若是输了,那一千五百人被削为奴籍,杨俨威信扫地;若是赢了……」
杨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毒辣:「那便说明这支私兵确有威胁,正好坐实了他『阴蓄私兵』的罪名,陛下那里,可就不好交代了。」
「左右都是死局。」杨广会意大笑,「一切,有劳国公费心了,我就在扬州,静候佳音了。」
随着杨广的身影没入夜色,杨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感受着夜风中的凉意,忽然唤道:「来人。」
一名心腹鬼魅般出现。
「传信广州。」杨素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告诉王总管,晋王殿下希望岭南……不要太安宁。」
「还有,让在那边的『客人』动一动。以前留着那群南陈馀孽和俚僚蛮子,是为了养寇自重。现在,该让他们给那位新来的岭南总管,准备一份见面礼了。」
杨素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南北朝虽亡,可这人心里的界碑,还没倒呢。杨俨,你想去岭南破局?那老夫就让你看看,什麽叫泥潭深陷,什麽叫……万劫不复。」
「遵命!」心腹领命而去。
风起青萍之末,一场针对杨俨的巨大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开始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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