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父与子(2 / 2)
「我等心忧如焚,不知小王爷……究竟因何事被陛下留至此时?」
这话问得直接,其他属官也纷纷侧目。
眼神里充满了对东宫处境的担忧与好奇。
杨勇那张因彻夜未眠而憔悴不堪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可此刻,他们的忠诚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怎麽说?
难道要说,他的儿子之所以被扣留,是因为他这个大隋储君,酒后失德,私藏龙袍,险些酿成泼天大祸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化作一道冰冷的寒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咳!」不等任何人再发问,杨勇猛地抢前一步,几乎是用拽的力道将杨俨从众人的视线焦点中拉出,「孤与俨儿有些家事亟需处理,诸位且去正厅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他已半拖半扶地携着杨俨,疾步走向西侧的回廊。
垂落的藤蔓一阵晃动,将父子二人的身影吞入廊下的阴影,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
一入回廊,杨勇强撑的镇定霎时破碎。
他死死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俨儿……昨夜为父酒醉糊涂,行为荒悖……幸得我儿当机立断,否则……否则不堪设想……那丶那件东西……陛下他……?」
「父王放心,」杨俨的声音平静响起,在这方狭小阴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稳定,「那件事,已了结了。」
杨勇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杨俨迎上父亲那双布满血丝丶写满惊惧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儿臣已代父王请罪,皇祖父亦已宽宥。那二十廷杖,便是因此而来。此事,到此为止。父王切记,就当从未发生,绝不可再令第三人知晓。」
「什麽?!」杨勇猛地抓住杨俨双肩,力道之大,让杨俨伤口一阵刺痛,「你……你替我受了廷杖?!伤在何处?快让为父看看!」说着,便慌急地去撩他的袍摆。
「父王!」杨俨侧身避开,动作虽因伤痛而略显滞涩,态度却异常坚决,「皮肉小伤,无碍根本。当务之急,非在儿臣伤势。」
他目光如炬,直视父亲惶惑的眼底:「而是父王此后,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皇祖父,如何在这晋王虎视丶群臣疑窦之中,稳住这东宫之位!」
杨勇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垂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青涩丶变得深不可测的儿子,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更有一种陌生的丶近乎依赖的情绪悄然滋生。
「那……那你是如何……」杨勇声音乾涩,「私藏……那是滔天大罪……」
「谁说那是『私藏』了?」杨俨忽然反问,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丶意味深长的弧度。
杨勇彻底怔住。
杨俨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杨勇心头:「儿臣禀告皇祖父,父王近来忧心国事,深感储位责任重大,夙夜难安。为感怀皇祖父创业维艰,方取出旧时袍服,聊以寄托,激励自身,以求振作。」
「二十廷杖,罚的是儿臣的『僭越』与『惊驾』,而非父王的任何其他。」
一番话,如暮鼓晨钟,轰然撞入杨勇混沌的脑海!
他呆呆地望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骨肉至亲。将一场足以令东宫灰飞烟灭的灭顶之灾,轻描淡写地化解为一桩「孝子为父分忧而略显莽撞」的家常小事,这番机变,这等胆魄,这份对君心精准的揣摩……
杨勇眼中惊惶渐褪,取而代之的是震撼,是后怕,更有一丝绝处逢生的丶难以言喻的折服。
「那……那为父如今,该当如何?」他下意识问道,语气中已不自觉地带上了询问。
「韬光养晦,静待时变。」杨俨缓缓吐出八字,目光沉静。
「父王,猜忌之种既已落下,便难根除。此后,当收敛锋芒,减宴饮,勤读经史,少涉政务。于朝堂之上,多附议高仆射稳妥之策,谨言慎行。做一个让皇祖父放心丶让朝臣无可指摘的……仁孝储君。」
回廊之外,晨光愈亮,将庭院照得一片通明。
正厅方向,隐约传来属官们低低的议论声。
而这片阴影之中,父子相顾,东宫未来的道路,仿佛在这寥寥数语间,已被悄然拨转了一个微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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