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0章 天网恢恢(1 / 2)
次日午时,卢府。
吴用的轿子在府门前停下时,日头正烈。
午时的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倾泻下来,将整座府邸照得亮晃晃的,连门楣上那块「卢府」匾额的每一道木纹都清晰可见。
门前石阶被晒得微微发烫,蹲在两侧的石狮在日光下投下两团浓黑的影子,短促而沉重。
府门大开着。
门房里蹲着两个门子,正摇着蒲扇纳凉,见轿子落下,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其中一个认出吴用,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哎呀!中令相公!这麽大的日头,您怎麽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另一个门子已经快步向府内跑去。
吴用点了点头,站在门前的阴凉处等着。
片刻之后,一个四十来岁丶身穿青布短褐的仆人小跑着出来,躬身行礼:
「中令相公,老爷正在后院练剑。请随小的来。」
吴用跟着那仆人走进府门,穿过照壁,沿着青砖甬道向后院走去。
日头正烈,甬道上没有一丝阴影。
青砖被晒得泛白,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透过鞋底往上钻。两旁的院子里,仆人们都在廊下躲阴凉,见有客经过,都站起身遥遥行礼。
吴用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刚穿过第二进院子的月亮门,便听见一阵破风声从前方传来——
「呼——呼——」
那是剑锋劈开空气的声音,又快又疾,一下接一下,没有丝毫停顿。
引路的仆人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低声道:
「中令相公,老爷就在里头。小的就不进去了。」
吴用点了点头,独自向前走去。
后院正中,一片开阔的练武场上,卢俊义正在练剑。
他今日只着一身皂色劲装,袖口紧束,腰间系着皮带,发髻高高挽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
午后的烈日直直地照在他身上,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背,他却浑然不觉。
手中那柄长剑,剑身狭长,在日光下泛着凛凛寒光。
他身形腾挪,剑势如虹。
刺丶劈丶撩丶挂丶云丶抹——
每一式都乾净利落,每一剑都虎虎生风。
剑光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破风声尖锐而凌厉,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吴用站在月亮门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道身影在烈日下辗转腾挪,看着那柄剑在日光中翻飞闪烁,看着汗水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甩落,砸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蒸发。
他知道,卢俊义不是在练剑。
他是在静心。
每逢大事,这位玉麒麟便会独自练剑,练到汗透重衣,练到精疲力尽,练到心头所有的躁动都随着剑势宣泄出去。
这是他从梁山时就有的习惯。
一套剑练完,卢俊义收剑而立。
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犹自颤动着,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
「吴学究。」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练剑后的粗重喘息,「来了多久了?」
私下里,梁山旧将依旧喜欢以在梁山上的称呼互称。
吴用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刚到。」他说,「看员外正在练剑,不忍打扰。」
卢俊义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汗水纵横,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锐利。
他接过旁边小厮递上的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将汗巾扔回去。
「走,屋里说话。」他说,「这日头太毒。」
两人进了书房。
书房里早已备好了冰盆,丝丝凉意从盆中散发出来,与外头的炎热恍如两个世界。
小厮端上两碗冰镇的酸梅汤,又轻轻退了出去。
卢俊义端起碗,一口气饮尽,放下碗,这才看向吴用。
「吴学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麽大日头,怎麽想着来我这里?」
吴用端起酸梅汤,没有急着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卢俊义,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卢员外,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卢俊义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吴用会问这个。
「从梁山算起……」他想了想,「有十几年了。」
吴用点了点头。
「十几年。」他轻声重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上,「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年在梁山的时候,咱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议过事,一起……一起打过仗。」
卢俊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吴用,看着这张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这双此刻正望着窗外的眼睛。
「吴学究,」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到底想说什麽?」
吴用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什麽,就是忽然生了感慨。」
卢俊义道:「一起打过仗又如何?学究你说说,这个天下,到底是咱们梁山兄弟的天下,还是农人的天下?」顿了顿,接着道:「吴学究,这天下,是梁山兄弟们的天下。是咱们用命拼下来的。」
吴用没有说话。
卢俊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
「你知道的,当年在梁山,多少人?一百单八将!现在呢?战死的战死,发配的发配,还在朝中的,还有多少?咱们流了那麽多血,死了那麽多人,为的是什麽?为的不就是今日吗?为的不就是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吗?」
他的目光直视吴用:
「赵宋的皇帝都知道,赵宋的江山,是皇帝和士大夫共天下。咱们梁山兄弟,难道连赵宋的士大夫都不如吗?」
吴用听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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