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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倒春寒里的软刀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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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趟法租界,找袁八爷。再给天津卫的霍家老太爷拍一封加急电报。

陆诚走到书案前,提起狼毫笔,沾了浓墨,在宣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他的字迹不似往日那般飘逸,反而透着一股子重剑无锋的钝重感。

「告诉他们,陆诚借的不是刀,是粮。」

「把这些钱,全给我砸出去。」

「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看到运粮运煤的火车,开进这北平城!」

说罢,陆诚将写好的信笺折好,递给顺子。

「师父————」

顺子双手接过信笺,只觉得重逾千斤。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啊!

就这么全砸出去了?

「去办吧。」

陆诚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

「这满城的风雪,冻不住咱们的骨头。」

「他们想玩釜底抽薪」?」

「那我陆诚,就给这四九城————」

「添一把漫天大火」。

「」

这一夜,北平城的雪下得更紧了。

刘胖子裹着貂皮大衣,躲在路口的哨卡帐篷里,守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烫着壶烧刀子,烤着几块羊肉,滋滋冒油。

「少爷,您这招真是高啊。」

旁边的副官谄媚地递上一杯酒。

「这雪再下一宿,明天一早,前门大街就得饿殍遍地。」

「到时候那些愚民还不把那姓陆的生吞活剥了?都不用咱们动手,那国术之光的招牌,就得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口「嘿嘿,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胖子得意地抿了一口酒,眯起那双三角眼。

「武功再高有个屁用,在这真金白银丶枪杆子政权面前,他陆诚就是个要饭的戏子。

「」

然而,刘胖子的美梦,在破晓时分,被一阵连大地都为之震颤的轰鸣声无情地击碎了。

「轰隆隆—!!!」

这不是打雷。

这是成百上千个沉重的木质车轮,碾压在积雪的青石板路上,汇聚而成的恐怖声浪。

「怎么回事?」

刘胖子猛地推开帐篷门帘,被外头的寒风灌了一口,差点没呛死。

只见前门大街的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风雪之中,突然涌现出了一条长长的车队。

那不是十几辆丶几十辆。

那是望不到头,如同长龙一般的庞大车队!

每一辆那种北方特有的大胶轮马车上,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一边是雪白雪白,打着天津卫洋行标签的顶级洋面。

一边是乌黑发亮,烧得最旺的无烟精煤。

更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的,是押送这些车队的人。

没有穿军装。

但那几百个穿着黑色对襟短打,腰里扎着红布带,手里提着长棍短斧的精壮汉子,身上那股子草莽杀气,比正规军还要骇人。

那是天津卫青帮和洪门的双花红棍。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

高高飘扬着一面巨大的杏黄色旗帜。

上面用浓墨写着一个斗大的字————【霍】!

天津卫武林第一世家。

霍家的商船借着大运河的最后一点水路,连夜转火车,硬生生砸开了沿途所有的关卡。

有钱能使鬼推磨。

几大箱子的金条和美金砸下去,哪怕是那些见钱眼开的军阀沿途军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行。

「站————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军事禁区。」

刘胖子的副官硬着头皮冲上去,拔出配枪,但声音都在发抖。

「军事禁区?」

押车的一位青帮大老头冷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雪地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各国租界领事馆大印,以及金陵方面某位实权元老特批的「赈灾通行证」,直接拍在副官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天津卫商会联合法丶英租界,运往北平的人道主义救援物资」。」

「谁敢拦,你是想挑起国际纠纷,还是想挡全天下老百姓的生路?」

那副官被这一纸公文和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江湖煞气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刘胖子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脸都绿了。

他知道,自己这招「釜底抽薪」,彻底被人家用金山银海给砸碎了。

「进城。」

随着一声暴喝。

庞大的车队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推开了那些象徵着封锁的拒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前门大街。

天亮了。

当饿了三天,冻得瑟瑟发抖的南城老百姓,推开结满冰花的门板时。

他们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风雪中。

庆云班的弟子们,还有那些青帮的汉子,正在挨家挨户地分发粮食和煤球。

没有施舍的居高临下。

只有最平淡的交易。

「大妈,洋面,两块大洋一袋,原价。没现钱的,记在庆云班帐上,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

顺子扛着两百斤的面袋子,稳稳地放在一位孤寡老人的门前,憨厚地笑着。

——

「大爷,这精煤,一角钱一筐,烧得可旺了。」

陆锋用那双曾经杀过人的手,细心地帮一位老拳师把煤球搬进漏风的屋子里。

老百姓们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雪白的面粉,看着那乌黑的煤球。

再想想这两天那些造谣生事丶说陆宗师惹祸连累大家的流言蜚语。

突然间,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活菩萨————活菩萨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冲着陆宅的方向,狠狠地磕了一个头。

紧接着。

两个丶三个丶十个丶百个————

整条前门大街上,无数的老百姓,在风雪中自发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在乎什么军管令,也没有人在乎什么日谍的藉口。

在这冻馁交加的乱世里,谁给他们一口饱饭吃,谁给他们一块炭火取暖,谁就是他们心里的真神。

「陆宗师,仁义无双啊。」

外头的喧闹声丶感恩戴德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陆宅的后院里,却静谧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红泥小火炉上,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水汽氤氲。

陆诚没有去前院接受那万人顶礼膜拜的盛况。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布大褂,躺在那张竹编的摇椅上。

手里,正拿着一本线装的《太极拳谱》残卷,看得津津有味。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外头的声名鹊起也好,金山银海散尽也罢,在他心里,竟然翻不起一丝涟漪。

「师父。」

顺子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身上落满了雪花,但那张憨厚的脸上却红光满面,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外头那刘胖子,气得脸都绿了,带着兵灰溜溜地撤了,连拒马都没来得及搬走。」

「街坊们都在街上给您立生祠呢,说是要保佑您长命百岁。」

顺子激动得手舞足蹈,他这辈子没觉得这么畅快过。

「嗯。

「」

陆诚目光没离开拳谱,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随手翻过一页。

「师父,那可是几万块大洋啊!」

小豆子在旁边心疼地直嘬牙花子。

「咱们这就全撒出去了?这以后戏班子的嚼谷————」

「钱散了,人聚了。」

陆诚终于放下了书,拿起旁边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这四九城的老百姓,心里头有杆秤。」

「你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把你当神敬。」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目光透过袅袅的水汽,看向那株在风雪中依然挺拔,甚至隐隐透出绿意的老槐树。

「这炉火,烧得挺旺。」

陆诚轻抿了一口茶,感受着那苦涩后的回甘。

「去,给屋里的地龙再添两块炭。」

「这倒春寒,也该过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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