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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铁甲坚船敌不过一碗热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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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铁甲坚船敌不过一碗热汤

「呜」」

汽笛声在海河的江面上拉响。

这艘挂着法兰西商旗,底子却是青帮走私用的老旧内河火轮船,终于彻底驶出了租界探照灯的扫射范围。

身后,那座被称为「九河下梢」,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血战的天津卫,连同那些黑洞洞的洋人舰炮丶租界里的十里洋场,都在浓重的夜雾中渐渐模糊。

冬末春初,海河上的夜风是带着「牙」的。

江风夹杂着没化乾净的冰碴子和水腥味,顺着甲板的缝隙「嗖嗖」地往人骨头缝里刮。

外头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可这火轮船的底舱里,却硬生生被逼出了一汪暖意。

底舱不大,原本是用来堆放散货的,散发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丶桐油味和淡淡的煤烟味。

但此刻,舱子正中央,生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红泥火炉。

炉子里的无烟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橘色的火星。

炉子上架着一口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大黑铁锅,锅底被熏得漆黑,锅里头却正翻滚着最能安抚人心的烟火气。

「咕嘟丶咕嘟————」

没有海参鲍鱼,也没有燕窝鱼翅。

这锅里炖着的,是开船前,那满脸风霜的船老大顺手从海河里网笼捞上来的几条杂鱼。

几条嘎鱼丶两尾白条,还有几只小河虾,连鳞都没细刮。

船老大是个实在的苦哈哈,拿粗盐巴随便一抹,倒了半碗从黑市上打来的劣质酱油。

切了几段大葱丶两片生姜,就这么在这红泥小火炉上炖开了。

铁锅的边缘,贴着一圈黄澄澄的棒子面饼子。

那是掺了点黄豆面的粗粮,底面被炭火烤得焦脆,结了一层厚厚的嘎巴,上半截却被鱼汤的热气蒸得暄软。

鱼的土腥味丶酱油的咸香,混合着玉米面的粗粝甜味,在这狭小逼仄的船舱里弥漫开来。

这是最底层丶最下九流的吃食。

这一锅连鱼带饼子,在岸上顶天了也就值两三个铜板。

可此时此刻,围坐在这口大黑锅旁边的,却是整个北方武林,乃至全华夏武术界最顶尖丶最尊贵的一批人。

形意拳掌门刘文华。

太极拳大宗师杨澄甫。

八卦掌名宿程廷华。

通背拳泰斗侯振山。

这四位老宗师,随便哪一个单拎出来,在北平城里跺一跺脚,那都是能让四九城颤三颤的人物。

他们曾经是王公贵族的座上宾,是各大镖局丶武馆供奉的活祖宗。

可现在呢?

四位老宗师蜷缩在火炉边,身上披着的是陆诚从庆云班戏箱里翻出来的粗布大褂。

那是跑龙套的杂役穿的,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他们头发凌乱,脸色蜡黄,舱门外头,海浪拍打着船帮,「哗啦啦」作响。

舱里头,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甚至连这咕嘟咕嘟的鱼汤,都没人有心思看上一眼。

顺子和小豆子丶陆锋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里。

他们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早就叫唤了,但看着这几位老祖宗的脸色,谁也不敢先动筷子,连喘气都压着声儿。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打破了死寂。

是杨澄甫老先生。

这位平日里体态丰硕丶气度雍容,将太极推手练到了「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化境的大宗师,此刻双手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倒着大半碗船老大自家酿的「烧刀子」。

这酒劣质,度数极高,闻着都辣眼睛,入口更是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杨老先生却没有用内劲去化解这股酒劲,他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没有去擦,任由那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面颊,滴落在那件粗布大褂上。

「杨兄————」

刘文华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拍拍老友的后背,可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文华兄,别劝了。」

杨澄甫摇了摇头。

「咱们这帮老骨头,练了一辈子的拳,站了一辈子的桩。」

「我杨家太极,讲究个四两拨千斤」;你刘家的形意,讲究个硬打硬进无遮拦」。」

「咱们自诩把这身体练到了人体的极限,练出了罡气,摸到了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的门槛。」

杨澄甫指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有用吗?」

他猛地指向舱门的方向,指向那茫茫海河上,刚才他们拼死逃离的地方。

「刚才在码头上,那洋人的军舰一转炮口,那黑压压的一排马克沁机枪一架起来————」

「我这心里头,我这练了一甲子的武道之心,竟然在发抖啊!」

杨澄甫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在场每一位老宗师的心窝子里。

程廷华老先生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侯振山老爷子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咱们能躲过手枪,能躲过步枪。那是咱们眼疾手快,是咱们对杀机敏感。」

「可那大炮呢,那军舰呢?」

「一炮下来,方圆百米寸草不生,那是一个面」啊,你身法再快,你能快得过破片?你能快得过爆炸的高温?」

杨澄甫将手里的粗瓷碗重重地磕在木板上。

「砰」的一声,碗裂了,劣质的烧刀子流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

「这世道变了,文华兄,这世道真的变了。」

「火器当道,坚船利炮。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玩意儿,在人家那钢铁巨兽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咱们在这儿讲究什么内三合丶外三合,人家只需要动动手指头,拉一下大炮的引线,就能把咱们这几十年的苦功,轰成一摊肉泥!」

「拳脚终究敌不过枪炮啊————」

「咱们中华武术这口气————老祖宗的东西,在咱们这一代,成了一滩没用的烂泥了。

「」

杨澄甫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哭诉,这是整个旧时代武术界,在面对工业化热兵器降维打击时,那种深深的无力丶绝望与信仰的崩塌。

他们不是怕死。

如果是在冷兵器时代,哪怕面对千军万马,这些大宗师也敢提着刀枪杀个七进七出。

他们怕的,是自己信仰了一辈子,视为生命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成了可以随意用机器碾碎的垃圾。

老一辈武人的骄傲,在这一夜,在那冰冷的舰炮面前,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了。

整个船舱里,弥漫着悲凉。

那不是生离死别的悲凉,而是一个时代落幕时的挽歌。

角落里,陆锋和顺子几个年轻人听得红了眼眶,他们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安慰这些曾经如神明般的老人。

因为,老人们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火炉对面,一言不发的陆诚,动了。

他今夜没有穿戏服,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杀戮后,他换上了一身最寻常的青灰色长衫,外面披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

没有金刚怒目,没有霸王气场。

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教书先生,又像是一个刚刚下了戏台丶洗尽铅华的寻常班主。

他没有去接杨澄甫那绝望的哭诉,也没有去讲那些「国术不死丶民族不灭」的大道理。

他只是静静地伸出手,从火炉上拿起了那把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光滑的木勺。

「咕嘟咕嘟。」

他用木勺在翻滚的鱼汤里轻轻搅动了一下,那股子混合着杂鱼和棒子面的粗糙香气,瞬间更浓郁了。

他舀起一勺奶白泛黄的鱼汤,盛进了一个乾净的粗瓷大海碗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用内力,也没有用什么神仙手段。

他只是挽起了那纤尘不染的长衫袖口,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臂。

然后,就着那昏暗的马灯光线,陆诚低下头,用那双刚才还在天桥剧场里捏碎了日本剑圣喉咙,能隔空打出音爆环的手。

极其耐心地,用筷子将鱼汤里那些繁杂的嘎鱼刺,一根一根地挑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很认真。

仿佛他手里挑的不是鱼刺,而是这世间最精密的活计。

「嘶————」

刘文华等人愣住了,连杨澄甫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个在天津卫杀了个七进七出丶连军阀和洋人都为之胆寒的年轻宗师。

此刻,他正像一个最孝顺的晚辈,在给家里的老人剔鱼刺。

挑乾净了刺。

陆诚又用筷子在铁锅边上,夹下了一块烤得最焦脆,也是最香的棒子面贴饼子,掰成小块,泡进了那碗鱼汤里。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鱼饼汤,递到了杨澄甫的面前。

「杨老,喝口热汤吧。」

陆诚的声音很轻,很稳。

就像是这红泥火炉里的炭火,虽然不刺眼,但透着一股子能驱散寒冬的暖意。

杨澄甫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粗瓷大碗。

那碗底传来的滚烫温度,顺着他冰冷的掌心,一路暖到了他的心窝里。

「陆老弟————」

杨澄甫看着碗里那挑得乾乾净净的鱼肉,喉咙发紧。

陆诚没有坐回原位,而是顺势在杨澄甫身边的木板上,随意地盘腿坐了下来。

他拿过那个装烧刀子的酒坛子,给自己也倒了半碗那劣质的烈酒。

「几位前辈。」

陆诚端起酒碗,看着这四位眼底失去了光彩的老人。

「杨老说得对,这世道,确实变了。」

「洋人的舰炮射程有十几里,马克沁机枪一分钟能打出六百发子弹。咱们这血肉之躯,就算练成了金刚不坏,也扛不住那钢铁和火药的威力。」

他没有反驳,而是极其坦然地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这让四位老宗师的眼神更加黯淡了一分。

「可是————」

陆诚话锋一转,他端起那个粗瓷酒碗,和杨澄甫手里的鱼汤碗轻轻碰了一下。

「当。」

一声闷响。

「枪炮,能打碎人的肉体,能轰平咱们的城墙,能把咱们逼到这漏风的破船上逃命。」

陆诚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起了一抹不刺眼,却极深邃的光。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看透了这时代的悲哀,也看透了国术的真谛。

「但它们,打不碎咱们骨子里的东西。」

陆诚指了指杨澄甫手里的那碗鱼汤。

「这海河里的杂鱼,贱命一条,不值钱。这棒子面,粗粝刺嗓子,洋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就是这最下贱的杂鱼,这最粗粝的棒子面,在这红泥火炉上炖开了,它就能暖活咱们这被海风吹透了的五脏六腑,就能让咱们在这大雪天里,活下去!」

陆诚仰起脖子,将那半碗辛辣刺喉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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