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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面茶摊前的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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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面茶摊前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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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的南市,老百姓口中俗称的「三不管」。

这地界儿,没有法租界的霓虹闪烁,也没有英租界的洋房草坪。

这里是九河下梢最浑浊的一汪死水,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卖大力的苦哈哈丶变戏法的江湖人丶甚至是在街头暗巷里讨半口残羹的野狗,都在这片连青石板都铺不齐的烂泥地里,死死地刨着食。

刚过惊蛰,清晨的风还透着股子刮骨的阴冷。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出来的旧抹布。

胡同口,各种早点摊子早就支棱起来了。

炸油条的铁锅里「滋啦」作响,白腾腾的蒸汽混合着劣质煤球的呛人味儿,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让让,借光,烫着脚不赔啊!」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毛巾的脚夫,挑着两大筐煤渣,扯着粗哑的嗓子在泥泞的巷子里横冲直撞。

就在这熙熙攘攘,脏乱差到了极点的市井之中。

一青一少,两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顺着人流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穿灰布大褂的青年。

这大褂料子极差,也就是市面上两个铜板一尺的粗棉布,浆洗得甚至有些发白了。

脚底下踩着一双沾了点泥星子的黑布鞋。

可偏偏,这人走在这烂泥坑里,脊背挺得像是一杆直刺青天的白蜡大枪。

周围那些挑担子的丶推车的,眼看着要撞上他,却总是在差之毫厘的地方,莫名其妙地脚底下一滑,或者肩膀一偏,自个几就让开了。

他就像是一滴清油,落进了这浑浊的水坑里,不沾半点污垢。

正是褪去了「陆宗师」光环,刻意敛去了一身杀伐之气的陆诚。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同样穿着一身破旧短打的陆锋。

这狼崽子虽然换了身破衣裳,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凶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像是一头护主的恶犬,死死盯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闲汉,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那里头,藏着一把开了刃的短刀。

「爷————」

陆锋压低了声音,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泔水桶里嗡嗡乱飞的苍蝇。

「咱们放着国民饭店的洋火腿不吃,大清早跑这三不管」来干嘛?这儿的味儿也太冲了,您这千金之躯————」

「好了。」

陆诚脚步未停,摇头道。

「锋子,我教过你,戏在人间,不在云端。你连这凡夫俗子身上的汗臭味儿都闻不得,以后在台上,怎么能演得出天下苍生的苦?」

陆诚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杂着葱花丶麻酱丶汗水和煤烟的空气吸入肺里,他不仅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我要唱《战太平》。」

陆诚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云死守太平城,城破被俘,乱箭穿心。那是武将的烈。」

「但我陆诚是武生底子,真要唱老生,我的气太盛,我的血太热。我唱得出花云的怒」,却唱不出那股子油尽灯枯丶国破家亡的衰」与悲」。」

「老生行当里,有一种唱腔,叫衰音」。那是把心头血熬干了,把嗓子眼里的筋磨断了,才能唱出来的苍凉。」

「这种东西,关起门来练一百年也练不出来。」

陆诚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一个缩在两栋破旧土屋夹缝里的早点摊上。

「得找个真正把心气儿熬干了的人,去借那一口气」。」

那是个卖「面茶」的小摊。

一个破木头挑子,架着口大铜锅,锅里熬着黏糊糊丶黄澄澄的糜子面。

摊主是个老头。

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背佝偻得像个大虾米。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腰里随便扎了根草绳。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

左眼紧紧闭着,眼皮深陷下去,是个瞎子。

右边脖颈子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锁骨,显然是当年伤了气管和声带。

「吃嘛?铜子儿两个一碗,现钱,不赊帐。」

老头正拿着个大铁勺在锅里搅和,头也不抬,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沙哑丶破败,漏着风,听着让人极不舒服。

这老头,脾气极怪。

在这片儿摆摊,别的小贩都是笑脸迎客,他却是冷若冰霜。遇到那些想占便宜的混混,他宁可把滚烫的面茶泼在地上,也绝不低头。

因为这臭脾气,挨过不少打,可他就是不改。

街坊们都叫他「谭疯子」。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谭。

「两碗面茶。多撒一层芝麻盐。」

陆诚走上前,在挑子前的一张摇摇晃晃的方桌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四个边缘磨得光滑的铜板,整整齐齐地排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谭疯子仅剩的那只独眼翻了翻,瞥了陆诚一眼。

看到陆诚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老头的手里的铁勺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麻利地盛了两大碗面茶。

正宗的天津卫面茶,是不给勺子的。

讲究的是端起碗来,转着圈儿地吸溜,让那滚烫的糜子面混合着上面铺得满满的丶用香油炒过的芝麻盐一起入口。

「放那儿。」谭疯子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熬锅里的面。

陆诚没有嫌弃桌上的油污,端起那只粗瓷大碗。

「呼」

他轻轻吹了吹热气,嘴唇贴着碗边,手腕微微转动。

「吸溜。」

一口面茶入喉。

烫,香,咸鲜。

糜子面的粗糙和芝麻盐的浓郁,在舌尖上碰撞。

陆诚闭上眼睛,细细地咀嚼着这股子市井的味道。

陆锋坐在对面,看着这跟浆糊一样的东西,实在没胃口。但他不敢违抗师父,只能皱着眉头,学着陆诚的样子,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咳咳咳!」

陆锋被烫得直咳嗽,芝麻盐呛进了嗓子眼,眼泪都出来了。

「笨手笨脚。」

谭疯子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连碗面茶都喝不明白,还学人家穿长衫?」

陆锋大怒,猛地放下碗:「你这老头,找打是不是?!」

「锋子!」

陆诚睁开眼,一声轻喝。

没有任何严厉的词藻,只是语气微微一沉,陆锋瞬间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乖乖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狼眼还死死瞪着谭疯子。

谭疯子也是一愣。

他在这三不管地带混了十几年,见过的横人多了去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两个字就能把一头快要咬人的恶犬给压得死死的,这等威势,绝不是寻常人。

但他谭疯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势。

想当年,他也是在金陵城里,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摔过酒杯的主儿!

陆诚没有理会徒弟的莽撞,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碗面茶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乾乾净净,一滴都没剩。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

他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修长丶匀称,没有任何老茧的手。

陆诚将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蘸了蘸桌面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清茶水。

「笃。」

陆诚的手指,在那张满是刀痕和油污的破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极轻。

甚至被不远处炸油条的「滋啦」声给掩盖了。

但就在这手指落下的那一瞬间。

谭疯子那正在搅动大铁勺的手,毫无徵兆地僵住了。

他那仅剩的一只独眼,猛地睁大,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因为。

他感觉到的,不是声音。

而是————震动。

「笃丶笃丶笃笃丶笃。」

陆诚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没有动用任何明面上的力量,但那是化劲宗师对暗劲妙到毫巅的掌控。

暗劲入木!

更可怕的是,这敲击的节奏。

一板三眼。

慢,极慢。

沉,极沉。

这是京剧老生行当里,极其古老,极其凄凉的一段《反二黄》慢板的鼓点。

这股子蕴含着化劲的震荡,顺着那张破木桌的四条腿,传入了地下,又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谭疯子的脚底板,沿着他的经络,直达他的心脏。

「咕——呱——」

同时,陆诚的腹腔深处,【钓蟾劲】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却绵长深远的频率呼吸。

这股呼吸的频率,与手指敲击的鼓点,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小型的丶肉眼看不见的气场。

谭疯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那曾经被毒药毁掉,常年隐隐作痛的残破肺腑,在这股奇异的震荡和呼吸频率的牵引下,竟然不受控制地跟着起伏起来。

一丝丝舒坦的感觉,从那些坏死的经络里渗透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龟裂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你,你————」

谭疯子手里的铁勺「当哪」一声掉进了铜锅里。

他死死地盯着陆诚,那张满是皱纹和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是行家。

他是真正懂戏,也懂「气」的行家。

他能听出那敲击声中蕴含的《反二黄》的悲凉,更能感受到那股子能修补他残破内脏的神奇力量。

这————这是道家的吐纳内功?!

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陆诚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缓缓收回手指,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面茶不错。」

「明日,我再来。」

说罢,他看都没看谭疯子一眼,带着还有些发懵的陆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在晨雾里。

只留下谭疯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热气腾腾的铜锅前。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刚才被陆诚敲击过的破木桌。

在那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竟然留下了几个极浅,却清晰可见的指印。

木屑化粉,劲透方寸。

「化劲————武林宗师?」

「还懂我谭门的孤本古板?」

谭疯子的独眼里,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

第二天,清晨。

同样的雾气,同样的小巷,同样的喧嚣。

陆诚又来了。

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依旧是带着满眼戒备的陆锋。

谭疯子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低着头熬面茶。

——

从他出摊开始,他那只独眼就有意无意地盯着巷子口。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老头那乾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铁勺。

「两碗面茶。」

陆诚坐下,放了四个铜板。

这一次,谭疯子盛面茶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把两碗面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一旁,眼神死死地盯着陆诚的双手。

陆诚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喝完,擦嘴。

然后,那只修长的手,再次蘸了蘸茶水。

「笃丶笃————」

手指落下。

这一次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反二黄》的慢板,而是变成了《快三眼》。

节奏紧凑,激昂,却又带着一种英雄末路丶被逼上梁山的惨烈。

同时,陆诚体内的【钓蟾劲】呼吸法也随之一变。

「嘶——呼—

吸气如抽丝,呼气如雷震。

这股震荡,比昨天更加霸道,更加直接地冲刷着谭疯子受损的声带和肺部。

「咳咳咳!」

谭疯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陆锋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陆诚一个眼神按住。

「噗!」

谭疯子猛地咳出了一口浓痰。

那浓痰落在地上,竟然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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