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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吓唬金宝,拜访尚云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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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吓唬金宝,拜访尚云祥

雨后的北平,空气里透着股子好闻的土腥味儿。

胡同口的石板路上,积水倒映着灰墙灰瓦,几只不知谁家养的白鸽子,「扑棱棱」地落下来饮水,红爪子踩碎了一汪清亮。

陆诚没急着换那身溅了泥点子的月白长衫。

他回了后院,也没惊动正在练功的徒弟们,只是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顺手拿起了旁边桌上放着的一把紫砂壶。

茶早凉了。

但他也不嫌弃,仰脖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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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茶入喉,激得人一激灵,却把心里那股子因为「悟道」而有些飘忽的念头,给硬生生拽回了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师父,您这是————」

顺子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炸好的「咯吱盒」,那是老BJ的吃食,绿豆面做的,炸得金黄酥脆。

一见师父这身打扮,尤其是那摆角上的几个泥点子,顺子愣住了。

在他印象里,师父那就是神仙般的人物,哪怕是杀人,身上都不带沾血的,今儿个怎么————有点狼狈?

「没事,刚才走得急,溅上的。」

陆诚摆摆手,随手捏起一块咯吱盒,扔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响。

「嗯,老刘这手艺见长,这绿豆面发得好,透着股子豆香。」

顺子更懵了。

师父这是咋了?

以前吃东西那是细嚼慢咽,讲究个「食不言」,今儿个怎么跟个刚下工的力巴似的?

陆诚看出了顺子的疑惑,笑了笑,也没解释。

他是在「养气」。

养那一股子「人味儿」。

韩老爷子的话点醒了他,要想入化劲,就得先把自己从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拽下来,重新做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只有懂了人间冷暖,这身皮肉,才能真的「活」过来。

「去,把陆灵那小子给我叫来。」

陆诚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还有,把老索头和佟爷也请来。」

「得嘞!」

不一会,后院的练功场上。

陆灵,也就是之前的那个小乞丐,正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

这孩子刚进府没几天,身上虽然换了乾净衣裳,但那股子长期挨饿受冻养成的怯懦劲儿还没散。

尤其是看着面前那一脸横肉的佟三斤,和那个瘦得跟骷髅似的老索头,他更是吓得两腿打颤。

「师丶师父————」

陆灵小声叫道。

「怕什么?」

陆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摺扇,指了指面前的一个特制的木架子。

那架子不高,但构造很奇怪,像是好几个圈套在一起,看着就像是个刑具。

——

「这叫缩骨架」。

「」

陆诚淡淡道。

「你天生通臂」,骨头缝比常人宽,韧带比常人长。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让你天生就是个练武丑的料。」

「但光有天赋不行,得练。」

「陆灵,你想不想以后在戏台上,像那个孙悟空一样,翻江倒海,无所不能?」

「想!」

陆灵眼睛一亮,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股子狠劲儿。

「那就上去。」

陆诚指了指架子。

「让索爷爷给你盘盘道」。

老索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股子江湖艺人的狡黠和残忍。

他走过去,那双乾枯如鹰爪的手,在陆灵身上捏了捏。

「小子,忍着点。」

「这缩骨功,第一步叫卸」,第二步叫盘」。」

「把你这身骨头拆散了,再重新装回去,装得比以前更活,更灵。」

「咔嚓!」

话音未落,老索头猛地一发力。

陆灵的一条胳膊,瞬间就被卸了下来,软绵绵地垂着。

「啊—!!」

陆灵惨叫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闭嘴!」

佟三斤在旁边一声暴喝,手里拿着个浸透了药酒的棉布团子,直接塞进了陆灵嘴里。

「叫什么叫?劲儿都散了!」

「这是给你开骨缝」呢,这药酒是宫里的秘方,能渗进骨髓里,把你那点僵劲儿给化了。」

佟三斤一边说,一边拿着药酒在陆灵的关节处使劲揉搓。

那力道大得惊人,搓得陆灵皮肤火辣辣的疼,像是着了火。

陆诚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眼神平静。

他不心疼吗?

心疼。

但这世道,你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这孩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苦要是吃不了,以后怎么在这吃人的江湖上立足?

「陆灵,听着。」

陆诚想了想道。

「疼,就记着。」

「记住这股子疼劲儿。」

「等你以后在台上翻跟头,钻火圈,甚至跟人拼命的时候,这股子疼,就是你的底气「」

「骨头软了,命就硬了。

「6

陆灵咬着棉布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就那么死死盯着陆诚,一下一下,拼了命地点头。

方才眼底那点怯意,竟在这一瞬散得乾乾净净。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荒草般疯长的韧劲。

这边正练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哎哎哎,我说你们懂不懂规矩?」

「这可是庆云班,是陆宗师的府邸,那是你们能随便乱闯的吗?」

门房老张的声音透着焦急,显然是拦不住人了。

紧接着,一个傲慢,带着浓重天津卫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呵,什么陆宗师?」

「不过是个唱戏的,怎么着,还真当自己是王爷贝勒了?」

「告诉你,咱家爷那是梨园公会」特聘的衣箱官」,是从天津卫被八抬大轿请来,专管这秋季大汇演行头的。」

——

「今儿个来,是给你们庆云班量体裁衣的,那是给你们脸。」

「别说是你这小小的庆云班,就是刚在那边给程老板量完,人家也没敢这么拦着!」

「要是耽误了正事,到时候大汇演上你们光着屁股上台,我看这脸往哪搁。」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

他站起身,摺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顺子。」

「在!」

「去看看,是哪路神仙,这么大的火气。」

「是!」

顺子一撸袖子,带着几分火气就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前院就安静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顺子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把摺扇,梳着个大背头,油光鋥亮,那脸上抹着厚厚的雪花膏,看着比大姑娘还白。

这人走路带风,鼻孔朝天,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可一世。

后面跟着个小跟班,手里提着皮尺和本子,也是一副狗仗人势的德行,一进门还嘟囔着。

「真是不懂规矩,刚才那家给钱多痛快,这家还摆谱。」

「你就是陆诚?」

那中年人一进后院,也没行礼,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陆诚一番,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

「啧啧,看着倒是有几分身段,也是个小白脸的胚子。」

他这眼神,那是看轻了。

这金宝是刚从天津卫调过来的,仗着自己在梨园公会有硬关系,又是管着各大戏班子命脉的「衣箱」,那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一路过来,挨家挨户地「拜访」,哪家不是把他当财神爷供着?

就连那成名已久的程派班主,不也得乖乖塞红包?

至于陆诚?

他初来乍到,耳朵里虽然灌满了什么「国术之光」丶「刀劈日本人」的传闻,但他压根不信。

在天津卫混迹多年的他,太懂这一行的门道了。

在他看来,这所谓的「宗师」,多半就是捧出来的角儿。

为了票房,为了名声,找几个报馆记者吹一吹,再找几个说书的编排编排,那是常规手段。

真能打?

真能打还来唱戏?早去当军阀了!

所以,他压根没把陆诚当回事,只当是个被捧红了丶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轻。

「不过嘛————」

金宝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正在练功的徒弟,尤其是那个被绑在架子上的陆灵,一脸的嫌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咱们这是唱戏,是艺术,不是耍猴!」

「弄得这么血淋淋的,也不怕冲撞了祖师爷?」

金宝这一通指手画脚还没完,那双三角眼又在院子里滴溜溜乱转。

瞧见墙根底下放着几把练功用的大刀和石锁,嘴角那抹嘲讽更浓了。

「瞧瞧,都瞧瞧。」

他拿摺扇指指点点,对着身后的小跟班说道。

「这就是乡下班子的通病,哪怕是练功的家伙事儿,也透着股子笨重劲儿。」

「咱们天津卫的名角儿,那练功用的都是特制的藤杆丶蜡枪,讲究个轻灵好看。这几块大石头摆在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城墙的呢!」

说着,为了显摆自己「懂行」,迈着四方步走到一个看着不起眼的石锁前。

这石锁是陆锋平日里练死劲用的,足有八十斤重,被磨得黑黝黝的,看着不起眼。

金宝以为这就是个道具,或者是那种空心的样子货,想也没想,伸出一只穿着缎面鞋的脚,想不紧不慢地把它踢开,好显得潇洒。

「去一」

他这一脚踢上去,那是用了两分巧劲的。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石锁纹丝不动,跟生了根似的。

反倒是金宝,「嗷」的一声怪叫,那张原本涂满了雪花膏的大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抱着脚原地蹦了好几下,疼得五官都挪了位,手里的摺扇差点没扔了。

「哎哟喂!爷,您怎么了?」小跟班吓了一跳,赶紧凑上来搀扶。

金宝疼得冷汗直冒,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那帮半大孩子正瞪着眼看呢,他哪能认怂?

他硬是把那口到了嘴边的惨叫给咽了回去,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甩了甩袖子,装模作样地骂道。

「这————这地不平,什么破院子,连块砖都铺不平,绊了爷一脚,晦气,真晦气!」

周围的小豆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鼻涕泡。

金宝狠狠瞪了他一眼,为了找回场子,又指着兵器架上那杆陆诚常用的白蜡大枪,哼道。

「还有这枪,一看就是死沉死沉的笨家伙,也就是给傻力气的人使。真正的角儿,那得用————」

他本来想伸手去摸摸,可一想到刚才那石锁的教训,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讪地拿摺扇挡了挡脸。

「算了,脏了爷的手。」

陆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火眼金睛】下,他看清了这人的一身行头。

那绸缎是苏杭的上等货,手里那把摺扇是象牙骨的,大拇指上还戴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

这身家当,少说也得几百块大洋。

一个管衣箱的,哪来这么多钱?看来这一路走来,没少刮油水。

「这位爷,怎么称呼?」陆诚淡淡问道。

「好说。」

中年人一甩袖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鄙人姓金,单名一个宝字。」

「那是天津卫金家班」出来的,如今梨园公会赏脸,让我管着这次大汇演的大衣箱」。

「梅老板的行头,那都是我经手的。刚才在那边的几个班子,也都定下了规矩。」

原来是个管后勤的,还是个刚来不懂行情的过江龙。

但这「衣箱官」,在梨园行里可是个肥缺,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

「原来是金爷。」

陆诚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知金爷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金宝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股子「算你识相」的意味。

他大模大样地走到戏台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件正晾着的墨绿色软靠。

「哟,这靠————料子倒是还行,就是这做工嘛————」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鄙夷。

「太糙了。」

「这云纹绣得不够密,这金线也不是真金的吧?」

「陆老板,我听说现在外头把你吹得挺神,什么武圣下凡,什么刀枪不入。

「7

金宝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陆诚一眼,语气里全是嘲讽。

「但这戏台上的事儿,可不是靠吹牛皮就能混过去的。」

「您现在可是这四九城的红人,又要跟梅老板同台。这要是穿这么身破烂上去,那不是丢咱们梨园行的脸吗?」

「到时候报纸上一登,说您这「国术之光」是个叫花子,那可就难听了。」

「再说了————」

金宝转过身,搓了搓手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大汇演的行头,那都是有规矩的。」

「要想穿得体面,要想在台上露脸,那得看这「润笔费」————

「隔壁那几个班主都懂事,早早就把这事儿办了。陆老板既然是宗师」,这点规矩,不用我多教吧?」

这是来要钱的。

也就是俗称的「勒大脖子」。

这金宝是把陆诚当成了那些靠炒作起来的「水货」,以为稍微吓唬两句,拿大汇演的前程压一压,这年轻人就得乖乖掏钱消灾。

陆诚看着他那副贪婪又自以为是的嘴脸,笑了。

不知者无畏,这话一点不假。

「金爷说得是。」

陆诚顺着他的话头,点了点头。

「这行头确实旧了点,配不上大汇演的排场。」

「那依金爷的意思————」

金宝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暗道。

果然是个银样枪头,名气大有个屁用,见了真佛还不是得烧香?这钱来得比那几家还容易!

「嘿嘿,陆老板是个明白人。」

金宝伸出五根手指头,在陆诚面前晃了晃,狮子大开口。

「五百大洋。」

「只要这数到位了,我保准给您置办一身从头到脚的新行头,那是苏绣的蟒,点翠的盔,保证让您在台上比梅老板还风光!」

五百大洋?

顺子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大洋,那都能买个小四合院了!

这孙子真敢开口啊。这分明是看师父名气大,把他当肥羊宰呢!

「五百————」

陆诚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

突然,他话锋一转。

「金爷,钱不是问题。」

「不过,我听说这梨园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金宝一愣,正做着发财梦呢。

「那就是————「宁穿破,不穿错」。」

陆诚走到金宝面前,伸手轻轻掸了掸那件软靠上的灰尘。

「这件靠,虽然旧了点,但它是按照前清武备院的图谱做的。」

「这云纹是四合如意」,这甲片是「山文甲」。」

「那是关老爷当年过五关斩六将时的规矩。」

「而您刚才说的苏绣蟒————」

陆诚看着金宝,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

「那是文官穿的。」

「您让我一个唱武生的,穿着文官的蟒袍去耍大刀?」

「这要是上了台,不用梅老板笑话,底下的票友就能把我这戏台子给砸了。」

「您这是要钱呢,还是要我的命呢?」

金宝被陆诚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武备规矩,他就是个倒腾行头的二道贩子,平时也就糊弄糊弄那些不懂行的。

但他没想到,这陆诚不仅懂行,而且还敢顶嘴。

「这————这————」

金宝支支吾吾,恼羞成怒。

在他看来,这陆诚就是给脸不要脸。

自己在天津卫那是横着走的人物,到了这北平城,还能让你个戏子给拿捏了?

「陆诚,你别给脸不要脸!」

金宝把脸一沉,拿出了他在公会里的派头。

「我告诉你,这大汇演的行头,全归我管。」

「别以为你在报纸上吹得厉害我就怕你,我金某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种靠捧出来的角儿,我见多了。」

「你要是不给这钱,到时候别说蟒袍,我让你连双靴子都穿不上。」

「你信不信我让你光着脚上台?!」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这金宝是真急了眼,把那一层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

他笃定陆诚不敢拿大汇演的前程开玩笑,也笃定陆诚不敢动他这个公会特聘的红人。

周围的徒弟们一个个气得拳头都捏紧了,只要师父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孙子给扔出去。

但陆诚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金宝,就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丶不知死活的猴子。

「光着脚上台?」

陆诚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金宝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陆诚伸出一只脚,轻轻在地上跺了一下。

「咚!」

一声巨响,仿若重锤击鼓。

那块厚实的青石板,竟然被他这一脚,直接跺出了几道裂纹,碎石齑粉簌簌震颤。

「金爷。」

「您可能不知道。」

「我这双脚,不穿靴子————」

「杀人更快。」

一股子森然的杀气,毫无徵兆地从陆诚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演戏演出来的,那是真的见过血丶杀过人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煞气。

金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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