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我是郭表(2 / 2)
这责任,我担不起。」
我认为他应该去问问能做主的,可这位族兄认为我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问。
我幼读《春秋》,君子六艺,射御皆通,我也是有傲然风骨的。
我感觉受到了侮辱,愤然告辞。
那一刻,我听到了心里有什麽东西碎掉的声音。
不是自尊,是那种天真的丶对血脉亲情的幻想。
我转身走出了郭府。
那天太原下了很大的雪。
我在雪地里走得很快,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像刀割。
「若是连个表字都不肯给,那我自己取!」
我对着漫天风雪,遥遥指着那高不可攀的郭府大门,大声喊道:
「我郭表,字仲量!既无人扶我青云志,那我便自己称量这天下!」
仲,我行二。量,称量这天下。
我当即给阿父写了一封信,信里撒了谎,说主家待我很客气,还给我赐了字:仲量。
阿父回信很快,字里行间都是狂喜,末了还让我顺道去拜访一下母亲的娘家——太原王氏。
「既然有了表字,便是入了流,王家也是高门,你去拜谒,定能受礼遇。」
阿父太天真了。
王府的门楼比郭府还要气派。
我递上了新的名刺,上面写着:郭氏,郭仲量。
门房依旧客气,将我引到了侧厅,还上了茶。
我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名画,心里升起一丝虚幻的希望:或许有了这个字,我就真的是个人物了?
一盏茶还没喝完,门房回来了。
但他手里多了一卷竹简。
「这位……郭公子。」门房脸上的客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在下查阅了郭氏送来的这一季《亲录》,上面并没有『仲量』这个名字。」
他指了指大门的方向:「我家老爷说了,近日不见杂客。请回吧。」
原来,所谓的「士族门槛」,不是你读了多少书,也不是你有没有表字,而是那本薄薄的名录。
没有主家的认可,没有录入那本册子,我郭仲量在这个世家把持的天下里,就是一个无名无实的人。
我在乡间可以对着豪强地主自诩名门之后,可到了这真正的权力中心,我连做条看门狗的资格都没有。
很多时候,我都怀疑那些说自己是什麽什麽大族的远房支脉,都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放下了茶盏,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王府。
站在大街上,回头看着郭丶王两家那高耸入云的门阙,我终于明白了阿父口中那句「广大门楣」的真正含义。
所谓的门槛,不是木头做的。
它是一张网,是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竹简,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丶却能把人分了阶级贵贱的规矩。
没有那个名,哪怕我读破万卷书,算尽天下数,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杂客」。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水流下来,不知是冷是热。
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最后笑出了声。
从那一刻起,那个读圣贤书的郭表死了。
活下来的,是郭仲量。
燕子衔泥,不是为了在屋檐下筑个巢安身立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踩在那根最高的世家梁上,俯视众生。
我郭表的忠心,不会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血脉亲族。
谁能让我这只燕子登梁,我就把这条命卖给谁。
燕子衔泥不为筑巢,只为登高时踩上旧梁——我郭表的忠,只献给能托起郭氏门楣的那双手。
我是郭表,郭仲量。
这是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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