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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十八层地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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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他被小芳拉着,身不由己地走进了村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那座低矮却温馨的茅草屋。

娘正站在门口,对他不停地招着手,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着,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爹则坐在院子里那张熟悉的竹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菸,烟雾缭绕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慈爱与满足。

一切都那麽真实,那麽美好。

他闻到了那熟悉的混杂着泥土芬芳与饭菜香味的气息。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留下来。

修什麽仙?求什麽大道?长生不死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些打打杀杀,那些尔虞我诈,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都太累了,太苦了。

他只想留在这里,娶了小芳,生一堆像她一样可爱的娃。

然后,像爹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孩子们长大,自己慢慢变老。

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不也挺好麽?

他走向了那座茅草屋。

只要他踏进那扇门,他就能永远地留在这里,享受这份他渴望了一生,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安宁。

一步。

两步。

他的手,已经抬起,快要触碰到那扇熟悉的带着裂纹的旧木门。

但是他停了下来。

这不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幻境。

是这第十八层地狱最温柔也最歹毒的刑罚。

如果他留在这里,享受这虚假的安宁,那外面的师尊和师姐,该怎麽办?

门口的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带着一丝恳求:「默儿,怎麽不进屋?菜都快凉了。」

拉着他手的小芳也急了,用力地摇着他的胳膊:「默哥,你怎麽了?你不是说最喜欢吃婶婶做的炖鸡了吗?快进来呀!」

院子里的爹,放下了烟杆,眉头紧锁:「臭小子,在外面野够了,还不想进家门了?」

陈默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些他至亲至爱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关切丶焦急丶甚至带着一丝受伤的表情,他的心如被刀割。

他对着爹娘,深深地拜了下去。

「爹,娘,孩儿不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决绝。

「此生,怕是回不来了。」

他又看向小芳,看着她那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他轻声道:「忘了我吧。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我不!」小芳哭喊着,死死地拉着他的手不放,「默哥,你别走!你走了我怎麽办?我们说好的,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默哥!」

「默儿!」

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了挽留。

那一声声呼唤化作无形的锁链,要将他牢牢地锁在这个温暖的牢笼里。

陈默闭上了眼睛。

一边,是虚幻的丶他所渴望的过去。

另一边,是真实的丶他需承担的未来。

「我若沉沦,」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师尊何辜?师姐何辜?我的道何辜?岂非让那祖师看了笑话?」

「我陈默,生于微末,命如草芥。是一位位师尊,给了我立足之地。是一位位师姐,给了我同门之谊。」

「我已发誓要反了这天。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因一己之安乐而背信弃义,陷她们于万劫不复之地!」

「此为幻境!」

四字出口,如平地惊雷,炸碎了这满院的温情脉脉。

门前那妇人,陈默唤作「娘」的妇人,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那一抹慈爱化作了惊愕与受伤。

「默儿,你……你说什麽胡话?什麽幻境?你莫不是在外头受了什麽刺激,烧糊涂了?」

她伸出手想来探他额头,眼中满是焦灼。

那唤作「小芳」的少女更是泪如雨下,一张俏脸煞白,用力攥着他的手臂。

「默哥,你莫要吓我!我们好好的,什麽幻境?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你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麽?」

院中那汉子,陈默唤作「爹」的汉子,将手中烟杆重重在鞋底磕了磕,菸灰四溅。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带着一股压迫,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喝道:「混帐东西!胡言乱语些什麽!还不快滚进屋来!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认了麽!」

这一声声,一句句,皆是他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音容。

往日里,这便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

可此刻听来,却如魔音贯耳,每一字都化作尖针刺向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道心。

陈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迷惘。

他挣开了小芳的手。

那少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爹,娘。」陈默对着那对中年男女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拜,拜得身躯笔直,拜得决绝无比。

「孩儿此身,已入修行道。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陈默,已非昔日乡间顽童。」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修行道?」他爹冷笑一声,「什麽修行道?我只知你是我的儿子!你娘十月怀胎,我俩二人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便是让你去修那劳什子道,连爹娘都不要了麽!」

他娘已是泣不成声,捂着胸口,颤声道:「默儿,我的儿啊……你听娘的话,什麽修行,咱不修了。那玩意儿有什麽好?打打杀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咱就在家,守着爹娘,守着你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麽?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炖鸡,啊?」

小芳的哭声愈发凄厉:「默哥!你怎能这般狠心!你忘了麽?那年冬天,你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是我一步一步把你背回来的!你忘了麽?李家坳的二牛欺负我,是你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你说过,这辈子谁也不能欺负我!你忘了麽?我们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拉过勾的,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这些你都忘了麽!」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孩儿未忘。」陈默抬起头,直视着爹娘那受伤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正因未忘,才知此地不可留。爹娘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孩儿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但孩儿如今,另有大恩未报,另有重誓未践!」

他转向小芳,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道:「我已对恩师立誓,大丈夫一诺,重逾千金。我若留在此处,与你安享天伦,便是背信弃义,陷恩师师姐于万劫不复之地!如此不忠不义之徒,你当真愿与之共度一生麽?」

「我不管!」小芳哭喊着,上来要抱住他,「我不管什麽恩师师姐!我只知道你是我默哥!她们是谁?她们有我对你好麽?她们能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洗衣做饭麽?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要你留下!」

「糊涂!」陈默爹爹怒喝一声,指着陈默的鼻子骂道,「什麽恩师师姐?我看你是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心窍!我告诉你,陈家的门,你今日进了,便哪也别想去!你若敢走,我……我便打断你的腿!」

说着,他竟真的抄起了墙角的扁担,作势要打。

他娘见状,更是心胆俱裂,连忙上前拦住:「当家的,你疯了!那是我们亲儿子啊!」

「亲儿子?我看他是讨债鬼!」汉子双目赤红,既是愤怒又是恐惧,「他要走!他要抛下我们!我打死这个不孝子!」

「默儿,快,快给你爹认个错!」娘亲回头,哀求着陈默,「快说你不走了!你爹是气话,你快服个软啊!」

院子里,一场大乱。

哭声,骂声,劝阻声,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要将陈默彻底困死。

陈默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着爹的暴怒,娘的哀泣,小芳的绝望,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终于被磨灭殆尽。

他知道,这幻境厉害之处不在于它有多真实,而在于它会利用你心中最深的愧疚丶最真的情感,来动摇你的根本。

你越是在乎,便越是痛苦。

你越是挣扎,这锁链便勒得越紧。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彻底的「舍」。

舍弃这他渴望的亲情。

舍弃这他憧憬的初恋。

舍弃那个只想过平凡日子的「自己」。

「爹,娘。」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他不再辩解,不再争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一种超越了悲伤的沉寂。

「你们不是我的爹娘。」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那汉子举着扁担的手,僵在半空。

那妇人脸上的泪痕,尚未拭去。

那少女哭泣的抽噎,卡在喉咙。

他们三人,脸上同时露出一种茫然,一种近乎诡异的茫然。

「默……默儿,你……你说什麽?」他娘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默清晰无比地重复道:「我说,你们,不是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发现我消失后,或许已急疯了,或许又已生了个弟妹,或许已经身故了。」

他又看向小芳:「你,也不是小芳。真正的小芳,或许她的孩子如今都能满地跑了。而且我年少幼时,她对我是爱答不理。」

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他根据时间的推测。

但在这一刻,真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用这言语,斩断与这幻象最后的联系。

「不……不是的……」小芳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我就是小芳……我一直在等你……我没有嫁人……」

「你胡说!」他爹的怒吼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底气已然不足,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咆哮,「我们好端端站在这里,你这逆子,竟敢咒我们死!」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继续用那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说道:「我离家时,爹的腰伤每逢阴雨便会发作,痛不欲生。可方才,你扛起扁担,步履稳健,哪有半分旧伤模样?」

他又看向他娘:「娘的双手因常年操劳,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可你的手,虽有薄茧,却光润依旧。这又是为何?」

最后,他看向小芳:「小芳的左边眉梢,有一颗很淡很淡的小痣,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你的脸上,光洁无瑕。」

他每说一句,眼前三人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他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不自然,仿佛是戴了许久的面具,终于要挂不住了。

「我是谁?」陈默仿佛在问他们,又仿佛在问自己,「我名陈默,乃目相峰小峰主。我师尊,姓任名栾栾。我师姐,姓任名宣。我在合欢宗还有位道侣师姐白晓琳,还有个等待我拯救的师尊沐春晖。」

「我来此地,是为历劫。」

「尔等,不过是我心中执念所化,是我心魔映照。是这十八层地狱,用来困我神魂的枷锁!」

「既为虚妄,何必强留!」

「既为枷锁,岂有不断之理!」

说到最后一句,陈默猛然踏前一步,全身气势轰然爆发!

「滚!」

随着这一声出口,眼前的世界终于开始了真正的崩塌。

最先变化的,是那三个他至亲至爱的人。

他爹脸上暴怒的表情凝固,随即如泥塑般剥落,露出的是一张无悲无喜的空白面孔。那魁梧的身躯,也如青烟般袅袅散去。

他娘脸上的哀泣化为虚无,那温柔的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如水中倒影晃动几下,便消失不见。

最惨烈的是小芳。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开始扭曲,拉长。

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流出的不再是泪水,而是两行血迹。

她死死地盯着陈默:「为何……为何要走……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那温暖的茅草屋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那青翠的篱笆小院,枯萎腐朽,沉入地底。

那蔚蓝的天空,裂开一道道漆黑的缝隙。

田园风光,那温暖的村落,那慈爱的爹娘,那可爱的小芳……

所有的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血色褪去,他又回到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扭曲山谷。

他依旧站在肖涟的面前。

仿佛什麽都未曾发生过。

只是,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眸,此刻深邃如海,平静如渊。

其中再无半分对过往的眷恋,也无半分对未来的迷茫。

有的,只是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对着肖涟再次躬身一礼。

这一次,他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多谢前辈。」

肖涟看着他,露出了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少年即便能勘破幻境,也必定是心神大损,狼狈不堪。

毕竟,那是直接映照人心最深处渴望的极刑,越是重情之人,所受的伤害便越重。

可眼前的陈默,非但没有半分颓唐,反而精神愈发凝练,气质愈发沉稳。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肖涟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那是「明心见性」后的光。

「你可知,方才那一开,名为何物?」肖涟终于开口。

陈默直起身,平静答道:「晚辈不知其名,只知其意。那是晚辈的心之所向,亦是晚辈的道之所障。」

「说得好。」肖涟缓缓点头,「心之所向,道之所障。你能明白此理,便不算白走这一遭。那一方天地,是你前半生所有执念所化。你在其中多留一刻,你的神魂便被消磨一分。直至你彻底沉沦,与那幻境融为一体,化作此地一缕孤魂,永世不得超生。」

陈默听着这平静的叙述,心中并无半分后怕。

他只是又问了一句:「前辈,沉沦于此地的,多麽?」

肖涟沉默了片刻,答道:「十之八九。」

陈默默然。

「你很不错。」肖涟又道。

「前辈谬赞。」陈默不卑不亢,「若非心中尚有挂念,有重诺在身,晚辈怕也已是那十之八九中的一个。」

「挂念与重诺,既是你的软肋,亦是你的铠甲。」肖涟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舍了小我,方能成全大义。此番心境蜕变,胜过你苦修万载。」

陈默再次一揖,道:「晚辈受教。」

而后,他转身,再次走向无边无际的广场。

他要继续他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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