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星界精金 阿雅(2 / 2)
她动作很轻,用指甲掐断菌柄,放进背后的藤编背篓里。
「菌子胆小,惊着了就长得慢。」这是首领教她的。
没人知道菌子到底胆不胆小,但阿雅照做,在地底,任何能多长一点食物的规矩,都要遵守。
她翻动木屑,让底下的菌丝透透气。
手指触到湿冷的腐质层,她皱了皱眉,手背上传来熟悉的瘙痒。
暗紫色的纹路在皮肤上扭动,就像有虫子在里面钻。
这是污染,从记事起就有,每个人都有。
轻的时候只是痒,重了会溃烂,流脓,烂到最后人就死了。
上个月隔壁洞的老莫肯就是这么没的,咽气前那三天,整个聚居地都闻到臭味。
阿雅挠了挠手背,继续翻弄菌子,培育室里还有三四个妇人,都是熟面孔。
没人说话,也没人笑,在地底,笑容是奢侈品,费力气,还换不来吃的。
她偶尔会想,以前的人是不是天天笑?
首领说,以前的人们还有一种叫「节日」的东西,一整天都不用干活,光吃喝玩乐。
吃喝她懂,菌子煮汤,偶尔有老鼠肉加餐,那就是节日了。
但「玩乐」是什么?她想不出来。
大概像孩子们在洞里追逐打闹?可那是要挨骂的,跑出汗了容易生病,生了病就会死。
收了菌子,阿雅背起背篓往回走,地上的岩石偶尔会刺破脚掌,她习惯了。
经过聚居地主洞时,她看到几个人围在首领的洞口外,是守卫队的人。
平时他们守在通往外界的要道口,轻易不回来,现在却聚在这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阿雅耳朵很好。
她放慢脚步,竖起耳尖。
「……地面……」
「……真有人下来了……」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地面?有人从地面下来了?
阿雅愣在原地,背篓的藤条突然勒得胸口发闷。
地面怎么可能有人?那里全是毒气,全是畸变兽,全是死人……这是从小听到大的话,刻在每一个地底孩子的记忆里。
谁敢去地面?谁能在那里活着?
她正想着,首领的洞口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妇人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却尖锐刺耳:「所有人!立刻集合!首领召见!」
聚居地炸开了锅。
三百来号人从各个洞穴里钻出来,老弱妇孺居多,脸上都挂着茫然和恐惧。
上次集合是半年前,隔壁洞塌方,砸死了七个人。
阿雅放下背篓,跟着人流往主洞挤。
主洞最大,能装下全部人,岩壁上插着十几支火把,油脂燃烧的噼啪声混着人群的喘息,让空气更加闷热。
阿雅个子小,从人缝里钻到前面,踮起脚……
首领站在最前面,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下抖得厉害。
他身后……有个人,不,不对,那不是人。
至少不是地底的人。
那人穿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衣服,闪着晃眼的金光,没有一粒尘土。
地底的人哪有这么干净的衣服,所有人的衣服都是烂布缝的,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颜色。
可那人身上没有,连褶皱都没有。
那人只是站在那儿,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好闻起来。
这不是错觉,阿雅看到火把的光照过去时,那些飘浮的灰尘都在绕着他走。
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僵住了,那股味道……
地底的空气永远是呛人沉闷的,带着霉味和尿臊味,呼吸久了嗓子眼发乾。
可这个人身边的空气不一样,很香,很乾净。
对,就是这个感觉。
就像她有一次偷喝存水罐里最底下那层水,虽然也有股铁锈味,但比平时的浑水好太多了。
现在这股清冽的气息,比那水乾净无数倍。
她只吸了一口,就觉得胸口那团憋了十二年的闷气,突然散开了一角。
原来空气可以是这样的。
「这丶这位……这位大人从地面来,他要给我们……」首领开口,身子颤抖。
话没说完,那个穿着金色衣服的人抬起手。
阿雅看到他指尖亮起一点淡金色的光,很弱,很柔和,像油虫尾巴那点微光,却又不一样。
金光里有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让她想起首领说过的「太阳」。
光芒扩散,化成淡金色的雾,然后又化成雨,落在所有人的皮肤上。
先是一热,像泡进了温水里,然后是痒。
不是平时那种烦人的痒,是刺刺的麻痒,从皮肤底下往外钻。
阿雅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跟了她十二年的「蚯蚓」,突然开始扭动,像活物在逃跑。
可它们逃不掉,被那层淡金色的雨水一冲,就化成细细的黑烟,消散无影。
阿雅又吸了一口气,眼泪毫无徵兆的滚了下来。
她活了十二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可以是乾净的,原来呼吸可以这么轻松。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然后是压抑的呜咽,有人跪下去开始磕头……
「神迹……」首领喃喃道,「这是神迹啊……」
阿雅没跪,她抬起头,愣愣的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还是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像地底人的眼睛,地底人的眼睛都是浑浊的,蒙着一层灰,看什么都带着疲惫和麻木。
可这双眼睛是清澈的,像她想像中地面世界的天空,虽然她没见过天空。
她忽然想起首领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她一直当梦话听的话。
「天上的太阳是红色的,照在身上暖暖的。」
「空气是甜的,吸一口能从喉咙甜到肚子里。」
阿雅之前一直想像不出来。
可现在看着这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有周围这层淡金色的雾。
她突然明白了,原来光真的存在,原来乾净真的可以闻得到,摸得着,呼吸得到。
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忍住,小声抽泣起来。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情绪。
好像憋了十二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天上升起了红太阳,一出来到处亮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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