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苦难经济学(2 / 2)
杰克坐在等候区硬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帐单。
他最终还是来了医院,胸口的疼痛持续不退,咳嗽时还带血丝。
帐单上写着:
急诊诊查费:1185美元
胸部X光:120美元
止痛药:47美元
总计:1352美元
最下面一行小字:「未参保患者需在72小时内支付全款。」
「逾期将产生每月8%滞纳金,并移交催收机构。」
杰克看着这个数字,感到一阵眩晕。
他口袋里只有最后3.6美元,是玛丽昨天在超市仓库找到临时工作挣的。
时薪0.8美元,工作12小时,没有休息。
「米勒先生?」护士叫他。
诊室里,医生是个年轻的阿三。
他看了看X光片,又看了看杰克。
「肋骨骨裂,但不算严重。」
「肺部有些阴影,可能是催泪瓦斯引起的炎症。」
「我给你开了止痛药,按时吃,休息两周。」
「两周……」杰克苦笑,「我没有工作,但有两个孩子要养。」
医生沉默了片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传单,推到杰克面前。
「如果你需要钱,可以考虑这个。」
传单上印着「先锋医药研究中心」的标志,标题是:「有偿药物临床试验志愿者招募」。
「这是一项新型止痛药的安全性和耐受性研究。」
「为期四周,全程住院观察。」
「报酬嘛,一千二百美元。」
杰克盯着那个数字。
一千二百美元。
虽然不足够付清医疗帐单,但足以支付汽车旅馆几个月租金,甚至给孩子们买点像样的食物。
「有风险吗?」
「所有临床试验都有风险。」
医生诚实地说。
「但这是二期试验,一期在健康志愿者身上已经通过。」
「主要风险可能是恶心,头晕,皮疹。」
「严重不良反应概率低于1%。」
杰克看着传单。
上面印着笑脸志愿者照片,舒适的病房,丰盛的食物。
「怎麽报名?」
「我可以给你推荐。」医生说,「但需要提醒你,一旦参加,四周内不能离开研究中心,不能接触家人。」
「而且,试验结束后三个月内,如果出现任何健康问题,公司不承担长期医疗责任。」
「不承担?」
杰克皱眉。
「这是志愿者补贴,不是工伤赔偿。」医生解释,「你签署的是志愿者协议,不是雇佣合同。」
「法律上,他们几乎没有责任。」
杰克懂了。
又是一场交易。
用健康风险,换短期生存。
「我参加。」
同一时间,芝加哥南郊,先锋医药研究中心。
拉杰什·辛格穿着病号服,坐在观察室的病床上。
这是他在中心的第三周。
一个月前,工地上的布洛克工头给了他一个新选择:「先锋医药在招试药员,四周,包吃住,一千美元。」
「比你在工地干三个月挣得还多。」
「而且,对身体好,至少不用在太阳底下晒。」
拉杰什犹豫了。
但他想起了妻子越来越苍白的脸,女儿破旧的鞋子。
工地的工作虽然稳定,但布洛克上周刚「调整」了他的时薪。
从1.5美元降到1.2美元,理由是公司要考虑成本压力。
「我需要钱。」他最终说。
现在,他躺在乾净的病床上,每天三餐准时送到面前。
虽然量不多,但比工地的伙食好。
护士每天来抽血,量血压,问问题。
但代价是,他每天要服用三次试验药片。
有时是白色,有时是蓝色,有时是红色。
服药后,护士会详细记录他的每一个反应:头晕吗?恶心吗?视力模糊吗?
第一周,他只是有些嗜睡。
第二周,开始恶心,食欲下降。
第三周的今天,他早上在卫生间吐了,吐出的液体里带血丝。
「可能是胃黏膜刺激。」阿三研究员桑杰安慰他,「试验药常见的副作用,我给你开点胃药。」
「这个药,到底是治什麽的?」拉杰什问。
桑杰犹豫了一下:「新型非甾体抗炎药。」
「理论上比现有的止痛药更安全,对胃肠道损伤更小。」
「但我在吐血。」
「个体反应不同。」桑杰在本子上记录,「不过别担心,如果症状加重,我们会考虑给你增加一些报酬。」
拉杰什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在阿三的日子,稳定的工作,体面的生活,虽然钱不多,但至少不用出卖身体做实验品。
窗外,芝加哥的初冬天空灰蒙蒙的。
研究中心对面,一栋大楼正在施工,隐约能看到棕色皮肤的工人在钢架上移动。
和他曾经一样。
这个国家,正在把所有人变成可消耗的资源。
本地人,难民,都一样。
两周后,华盛顿,国会大厦。
参议院农业委员会正在审议《紧急食品保障法案》。
提案内容:联邦政府拨款五十亿美元,成立「国家食品银行网络」,向失业家庭提供基本食品援助。
听起来很人道,但魔鬼在细节里。
「根据法案,」委员会主席,来自爱荷华州的共和党参议员查尔斯·霍斯金解释说,「食品银行采购的食品,必须优先购买美国本土生产的丶符合营养标准的过剩农产品。」
「过剩农产品」这个词,让几个农业巨头的说客在旁听席上露出了微笑。
阿彻·米德兰公司刚刚向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报告:由于难民劳动力降低生产成本,美国农业今年预计将「过剩」二百三十万吨玉米,一百五十万吨小麦,八十万吨大豆。
而这些「过剩」,如果不处理,将压低市场价格,损害农场主利益。
「食品银行将采购这些过剩农产品,」霍斯金继续说,「加工成基础食品包,面粉,玉米粉,豆类和罐头。」
「每个符合条件的失业家庭,每周可领取一次,足够保障基本热量需求。」
民主党参议员提出了质疑:「为什麽不直接发放食品券,让受助者在市场自由选择?」
「因为要防止滥用。」霍斯金义正辞严,「我们见过有人将食品券兑换成香菸和酒精的案例。」
「集中采购,标准化发放,既能保证营养,又能控制成本。」
实际上,是因为ADM,嘉吉,邦吉等农业巨头已经准备好了加工厂。
他们将以「成本价」向政府出售过剩原料,再以「加工费」名义获得另一笔收入。
一进一出,利润翻倍。
「还有住宿问题。」来自德克萨斯的参议员补充,「大量失业者流落街头,影响社会治安。」
「我提议增加条款:允许汽车旅馆,低端酒店申请『紧急住宿补贴』,为失业家庭提供临时住所。」
酒店业协会的代表在旁听席上点头。
根据他们的计算,如果政府为每个房间每月补贴八十美元,他们改造现有的廉价汽车旅馆,每个房间每月净利润仍可达三十美元。
如果接收十万个家庭,就是三百万月利润。
而且,这些「紧急住宿」不受租金管制法约束,可以随时终止合同。
法案在争吵中推进。
每个利益集团都在争夺条款:医疗集团要求增加「基础医疗服务补贴」。
制药公司要求将「临床试验志愿者」纳入「临时就业统计」。
建筑公司要求将「难民工人住房建设」列入「紧急基建项目」。
……
苦难,正在被拆解,包装,定价,变成一门门生意。
大资本们吃的满嘴流油
而在底特律,杰克·米勒在试药中心签下了同意书。
在芝加哥,拉杰什·辛格吞下了第四周的第一批试验药片。
在华盛顿,参议员们正在为法案的附加条款讨价还价。
在西贡,龙怀安看着报告,对杨永林说:
「看,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最高形态。」
「当它无法通过生产创造足够利润时,就开始通过制造和缓解苦难来盈利。」
「但这样下去,美国社会会不会彻底崩坏?」
「崩坏?」龙怀安笑了,「不,它会找到一种新的平衡。」
「一种建立在多数人痛苦,少数人获利之上的病态平衡。」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它病入膏肓时……」
他望向墙上的世界地图:「给它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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