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断亲(1 / 2)
那人影用陆远的声音说完,石室里便静了下来。
静得连倒井中的水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许二小最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远,又看向石道上方那个与陆远一般高矮的人影。
「陆哥儿,你啥时候跑那边去了?」
「我没动。」
陆远盯着那道影子,声音很低。
王成安将算盘残框横在胸前,咽了口唾沫。
「它连你说话都学得像。」
「不是学。」
陆远道。
「它是在借我的影子说话。」
那道影子听见这话,忽然抬起手。
它抬手的动作,与陆远一模一样。
刀尖微微向下,手腕往外偏了半寸。
那是陆远多年用刀养出来的习惯。
不是旁观者能猜到的姿势。
林照玄看得脸色发白。
「它能照着你做?」
「影子本来就是跟着人走的东西。」陆远道,「可一旦影子先于人动,便不是影子了。」
「那是什么?」
宋青禾问。
「影魄。」
陆远从腰间摸出一枚火柴,夹在两指之间,没有点燃。
「人的影子,受日月灯火所显,属形。影魄则受姓名丶来处和心念所拘,属魂。」
「山里把影子从人脚下剥走,再往里头塞一股阴气,便养成这种东西。」
许二小压低声音:
「那它是不是你的影子?」
「不是。」
陆远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它只是用了我的形。」
那影子忽然咧开嘴。
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嘴的位置却裂出一道漆黑的缝。
「你说得对。」
「你没有父母,没有祖坟,没有兄弟,也没有故乡。」
「你死了,没人替你烧纸。」
「你走失了,没人寻你。」
「你连自己的来处都不肯说。」
「这样的影子,最容易剥。」
许二小猛地转头。
「陆哥人………」
陆远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影子继续道:
「他们给你留了名字,却没有给你留下根。」
「你从哪里来?」
「你死后回哪里去?」
「陆远,你和井里的孩子一样,都是没有归处的人。」
石室中油灯轻轻跳动。
王成安没有听懂那影子话里的全部意思,却本能地握紧了算盘框。
「陆哥儿,你别听它胡咧咧。」
「我知道。」
陆远答了一句。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他还是地球上的一个普通人。
那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没有带来家书丶祖牌和旧物,也没有让他留下任何能被这方天地承认的来路。在关外,他没有祖坟,没有族谱,没有人知道他真正从哪里来。
他所有的根,都是后来一点点踩在雪地里丶泥地里丶死人堆里挣出来的。
师父,师弟,还有这些同行的人,才是他如今愿意护住的东西。
可这些不能对邪祟解释。
邪祟最擅长的,便是把人的缺口说成命数。
「我的来处与你无关。」
陆远道。
那道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它脚下没有影子。
「那就留下你的归处。」
话音落下,石室四周忽然亮起许多暗红色的脚印。
那些脚印从石道深处一路延伸出来,大小不一,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脚掌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底爬出。
最后一双脚印,停在陆远脚边。
他的影子忽然一沉。
油灯映出的黑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脚底往外拽,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影子的右脚已经脱离了他的鞋底,朝石道深处缓缓滑去。
「陆哥儿!」
许二小甩出红布,想缠住那道影子。
红布落地,却穿过影子,重重抽在石板上。
王成安急道:
「这东西不在咱们眼前!」
「它在灯里。」
陆远忽然道。
宋青禾一怔。
「灯里?」
「不是油灯本身,是灯火照出来的界面。」
陆远蹲下身,将那枚没有点燃的火柴横放在地面,火柴头朝北,木梗朝南。
「影随光生,光灭影散。它借的是照,不是火。」
林照玄立刻明白过来。
「把灯灭了?」
「不能全灭。」
陆远看向那道不断往外脱离的影子。
「全灭之后,咱们的影子都归它。」
「得换光。」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撮香灰,又掏出一张已经发脆的黄纸。
那是从外窟供名册里撕下来的空白页。
陆远将黄纸摊在地上,以食指蘸香灰,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照影关。」
写完,他咬破中指,在「关」字最后一笔上按了一下。
鲜血没有落在纸面,而是沿着纸上笔画往四周渗开,像墨水倒着走。
陆远盘腿坐下,左手掐子午诀。
拇指掐中指根,食指丶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内收,掌心朝下。
右手作剑诀。
食指与中指伸直,无名指丶小指弯曲,以拇指压住两指指根。
他将右手剑诀停在眉心前,沉声念道:
「日为阳精,月为阴魄,灯为人照,影为人足。今以无根火,照有主名。」
「今以无主纸,关无形路。」
「前有照,后有关,左不迎,右不随,影归其位,魄守其门。」
念到「门」字时,剑诀猛然向下一点。
「敕!」
那张黄纸无火自燃。
火苗并不向上,而是贴着地面横着烧,刚好烧过陆远脚边那道即将脱离的影子。
影子猛地一缩。
石道深处,传来一阵尖细的哭声。
那道与陆远相似的人影第一次后退。
「你不是道士。」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陆远,而像许多人混在一处低声说话。
「你没有师承来处。」
「没有祖坛香火。」
「你的法凭什么能落地?」
陆远站起身,将燃尽的黄纸灰拈在指腹上。
「法不凭祖坟落地。」
「凭人心。」
「我师父教过我,道门行法,先正己身。」
「身不正,诀是乱画,心不定,咒是空声。」
「我有没有祖坛,是我的事。」
「你能不能从我脚底下拿东西,是你的本事。」
影子沉默片刻。
忽然,它双臂一张。
四面八方的红色脚印同时向前挪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室中的九块石碑齐齐发出低沉的震响。
「影碑不是一块碑。」林照玄突然道,「阿生说得对,它守在每个人脚下。」
「它不是藏在石头后面。」陆远看着脚下,「它藏在咱们自己的影里。」
话音未落,宋青禾脚边的影子突然扭曲,像有一条蛇从她裙角下钻出来,直扑她的咽喉。
周衡一把扯住她。
那黑影擦着她的耳边掠过,撞在石壁上,竟从石壁中浮出半张女人的脸。
女人脸上满是泥水,嘴里没有舌头,却在拚命喊:
「还我影子………」
宋青禾手中的油灯险些掉落。
周衡抽出短刀,挡在她身前。
「你是谁?」
女人脸望着他,双眼慢慢转向了他的脚下。
周衡的影子里,竟浮出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那人胸口插着一支钢笔,脸朝下趴在雪地里。
「这是……」
周衡脸色一变。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周衡没有回答。
那影中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周衡有几分相似的脸。
「哥。」
只一声,周衡手里的短刀便落在地上。
宋青禾急忙道:
「别答!」
周衡像没有听见,向前走了半步。
「二弟?」
影中人朝他伸手。
「哥,关内的雪太大了。」
「你说会带我一起走。」
「你怎么把我丢在路上了?」
周衡整个人僵在那里。
林照玄猛地抬手,掐了个金刚指,拇指压住无名指和小指,食指中指并拢,朝周衡脚下虚点。「离形!」
没有反应。
那影中人已经抓住了周衡的脚踝。
周衡的脸上迅速浮起青色,影子从脚下往上爬,先是没过脚背,再到膝盖。
陆远一步上前,抓住周衡后领,将他往后一拽。
同时左手变诀。
拇指掐住食指第一节,食指弯曲如钩,中指伸直,指尖朝地。
这是道门中常用的「地户闭诀」。
民间也称「闭阴门」。
陆远盯着周衡脚下,念道:
「地户在足,阴门在踵。」
「人行有迹,魂行有主。」
「借土三分,借火七分,借我一口真气,闭你一条邪门。闭!」
他最后一个字没有喊,而是用舌尖顶住上齶,从鼻腔里压出一声短促的闷音。
「哼!」
指诀落下。
周衡脚下的影子骤然一黑,像被钉进石缝。
影中那个学生装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五指断开,重新缩回地面。
周衡踉跄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死在逃难路上?」
陆远问。
周衡咬着牙点头。
「关内闹灾那年,我娘带我们往关外走。「
「路上有胡子抢粮,弟弟掉进沟里。」
「我回去找他,没找到。后来有人说,他叫冻死在雪坡底下。」
「你亲眼见过尸体?」
周衡摇头。
「没有。」
「那就不是你弟弟。」
陆远语气冷硬。
「它借的是你的亏欠。」
周衡握住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可那张脸……」
「你记得他的脸,它便能照着你的记忆捏一张。」
陆远看向石道里那道空白人影。
「影魄不偷人的长相,只偷人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块。」
周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捡起短刀。
「那我再见它,先砍它。」
「砍不着。」陆远道,「但你可以不认它。」
他转身看向众人。
「影碑要的是咱们承认它有资格站在脚下。」
「谁心里认了,它便能借谁的影。」
「从现在起,谁看见熟人丶亲人丶故交,先闭口,再踩影。」
「不要答名,不要回头,不要说「是你』。」
许二小小声道:
「俺要是看见俺娘呢?」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娘还活着。」
许二小愣了愣。
「对啊。」
「所以你看见她,不必害怕。」
「她若真站在这里,不会没有脚印,也不会站在你影子里。」
王成安忽然道:
「那要是看见铁算盘呢?」
「也不答。」
「他是死是活,已经不由咱们认。」
陆远从地上捡起那枚火柴。
火柴头上不知何时凝出一滴黑水。
他将火柴放在掌心,右手捏火诀。
拇指压无名指根,食指丶中指并拢,轻轻在火柴梗上划过。
「火居南方,明照中央。」
「纸火一缕,寻影归乡。」
念完,他用左手拇指在火柴头上一擦。
「嚓!」
火柴点燃。
火苗是幽蓝色的。
它没有照亮石室,却照出了所有人的影子。
陆远的影子在他脚下。
许二小的影子缺了一块左肩。
王成安的影子身后多着一只算盘。
林照玄的影子像穿着旧式长衫。
宋青禾的影子没有头。
周衡的影子脚边站着一个学生装少年。
而那个与陆远相似的人影,脚下却没有影子。
「影碑在它身上。」
宋青禾低声道。
不是在它身上。
陆远看向那道空白人影的胸口。
胸口位置有一条极细的黑线,像是从石室上方垂下来的蛛丝。
那根线一直连到山缝深处。
「它只是碑的投影。」
「真正的影碑在山缝上面。」
「咱们得把它引出来。」
「咋引?」王成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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